校門口的保安攔住了周硯川。
“轉學生？今天不是統一報到日。”
周硯川把錄取通知、轉學證明和***一并遞過去，另一只手還壓著舊行李箱的拉桿。箱子的右下角裂了一塊，里面塞著兩套洗得發白的衣服，拉鏈頭上掛著便利店兼職的工牌。
保安翻了兩遍材料，又看了看他腳上的帆布鞋。
“明川高中不是誰都能進的，家長呢？”
“在外地。”
“班主任電話？”
周硯川報出號碼，手腕上的電子表停在七點四十六分。校門里已經響過早讀鈴，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目光在舊箱子上停了幾秒。
電話接通后，保安把手機遞給他。
“程老師，有個學生說是您班上的。”
“讓他進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高，隔著雜音仍然清楚。
周硯川接過材料，拖著箱子走進明川高中。門檻旁積著一小片昨夜的雨水，箱輪從里面壓過去，留下兩道歪斜的泥印。
他沒有回頭。
昨晚十一點，父親周景廷把一張***放到餐桌上，旁邊只有一串鑰匙。
“卡里夠你用到畢業，別再額外動周家的賬戶。”
父親說完，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周硯川問：“為什么一定要轉到明川？”
周景廷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畢業前，別讓人知道你是誰。”
“包括學校？”
“包括所有人。”
門關上后，桌上的水杯還留著半圈水痕。周硯川把***推回父親常坐的位置，第二天只帶走了自己兼職攢下的錢。
程遠川在行政樓下等他。
男人穿著洗得很干凈的淺灰襯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夾著一沓資料。他先看了看周硯川，再看那只舊行李箱，沒問任何多余的話。
“高二三班，跟我走。”
“麻煩老師了。”
“行李先放宿舍。你的床位在四號樓二零七，下午我讓學生會的人帶你去。”
周硯川點頭，拖著箱子跟上。
程遠川走得不快，經過實驗樓時忽然問：“高中物理學到哪了？”
“力學、電磁學，競賽基礎看過一點。”
“看過一點？”
“差不多。”
程遠川側頭看了他一眼。前方臺階邊有塊松動的地磚，他抬腳繞開，沒再追問。
高二三班的早讀已經開始。程遠川推門時，教室里只剩下翻書聲，前排一個女生正低聲背著英語單詞，窗邊的綠蘿葉尖掛著水，桌角還留著一道被圓規劃出的白痕。
“停一下。”程遠川走到講臺邊，“今天班里來一位轉學生，周硯川。”
幾十道目光同時抬起來。
周硯川站在門口，校服是從二手市場買來的舊款，領口邊緣有一點洗不掉的藍色墨跡。明川高中的校服今年剛換過，其他人穿的都是深藍色新款，只有他的肩線松垮，袖口還沾著一小塊灰。
“大家好。”
沒人鼓掌。
后排有人壓低聲音：“這是從哪個學校轉來的？”
“聽說是靠獎學金進來的。”
“那行李箱也太舊了吧。”
聲音不算大，卻剛好能傳到講臺。
蘇綰寧抬起頭。
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只擺著兩本課本、一支黑色簽字筆和一只透明水杯。水杯底下壓著一張整理得很平的錯題紙，紙角沒有折痕。
她看了周硯川一眼，目光在他的鞋面和袖口停留片刻，隨后把書往里收了收，給旁邊空著的位置留出一條窄縫。
程遠川指向那里。
“先坐蘇綰寧旁邊。她負責把課程進度和作息告訴你。”
蘇綰寧的筆尖停住。
“老師，我——”
“只是暫時安排。”程遠川把花名冊合上，“有問題下課說。”
周圍有人笑了一聲。
周硯川走到座位旁，把書包放下。書包底部磨得發白，拉鏈上掛著一把便利店備用鑰匙。蘇綰寧往旁邊讓了半寸，沒看他。
“我上課需要安靜。”她說，“如果你有聽不懂的地方，可以問老師，不要影響我。”
“好。”
“還有，班里不允許遲到。今天是第一天，老師可以通融，之后不會。”
周硯川坐下，從書包里取出一本用過的物理筆記本。封面右下角缺了一個角，里面的字卻很規整，公式之間留著清楚的空隙。
第一節是物理。
程遠川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電磁綜合題，要求學生先獨立計算。教室里很快響起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蘇綰寧低頭列式，周硯川則盯著黑板上的條件，沒急著動筆。
五分鐘后，后排開始有人翻答案。
程遠川從講臺走下來，停在周硯川桌邊。
“寫到哪了？”
“等電流方向確定。”
“題目不是給了？”
周硯川指著黑板：“給的是外電路方向。線圈進入磁場和離開磁場時，感應電流方向相反，不能直接按同一個狀態算。”
程遠川沒說話，拿起粉筆在題目旁邊補了一條輔助線。
“繼續。”
周硯川低頭寫下最后兩步，結果和參***一致。
蘇綰寧的筆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周硯川的草稿，紙上沒有多余涂改，連單位都寫得完整。
“你以前參加過競賽？”她問。
“沒有。”
“那你剛才——”
“看題。”
他答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解釋的事。
蘇綰寧把視線收回去，重新檢查自己的過程。她的第三行推導確實少了一個負號。發現這一點后，她用橡皮擦了兩遍，紙面留下淺灰色的毛邊。
下課鈴響，程遠川沒有馬上離開。
“周硯川，放學后到辦公室一趟，登記競賽方向。”
“老師，我放學后有事。”
“兼職？”
周硯川抬眼。
程遠川把粉筆放回盒里，指尖沾了一層白灰。
“課程安排不會耽誤你掙錢。五分鐘，晚不了。”
周硯川沒接話。
窗外有籃球落地的聲音，前排幾個男生已經圍到門口。蘇綰寧收拾課本時，發現自己的水杯被碰歪了，杯口的水沿著桌面流出一小道，正好靠近周硯川的書角。
周硯川先一步把書移開，又抽了張紙巾壓住水痕。
“謝謝。”蘇綰寧說。
“不是我碰的。”
“我知道。”
她把紙巾接過來，擦干桌面，語氣仍然淡淡的：“你不用每句話都解釋。”
周硯川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午休時，班里的議論已經換了方向。
有人說周硯川住校，有人說他只申請了最低檔助學金，還有人見過他在校外便利店搬貨。蘇綰寧去食堂時，幾個女生站在她身邊討論。
“綰寧，你真要和他坐一起？”
“老師安排的。”
“聽說他連住宿費都是自己交的，家里是不是特別困難？”
蘇綰寧刷飯卡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想起表姨家那間堆滿舊書的儲物室。初中那年，表姨說愿意資助她上補習班，條件是以后必須報她指定的學校、學她指定的專業。母親拒絕后，表姨在親戚群里發了一長段話，最后還附上轉賬截圖，像是在證明蘇家欠了她什么。
從那以后，蘇綰寧不喜歡別人用“幫助”換取服從，也不喜歡看見有人因為錢低頭。
可她看向周硯川時，只看見他把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推回窗口，改要了一碗白飯和免費湯。
“你不吃菜？”旁邊女生問。
“他可能有自己的安排。”蘇綰寧替他答了一句。
說完，她自己也愣了下。
周硯川端著餐盤從她身邊經過，聽見了，卻沒有停。
下午最后一節課結束，賀崢從后排走過來。他個子高，校服外套只拉了一半，腕上的運動手表比班里大多數人的手機還貴。他單手搭在周硯川桌邊，視線掃過那本物理筆記。
“新來的，住二零七？”
“嗯。”
“巧了，我也在二零七。晚上一起吃飯？宿舍剛好缺個人。”
“不用了，我有兼職。”
賀崢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便利店？”
周硯川抬頭：“你怎么知道？”
“校門口看見的。”
賀崢答得很快，手指卻在桌角輕輕敲了一下。那道白色劃痕被他碰掉一小片木屑，落在地上。
周硯川把筆記本收進書包。
“改天吧。”
“行。”賀崢沒有糾纏，“下次別客氣。”
周硯川離開教室后，賀崢拿出手機，點開剛才拍下的課程表。照片邊緣還帶著周硯川半張兼職工牌，便利店名稱和晚班時間清楚可見。
他盯了幾秒，把圖片發給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幫我查查這個人，越快越好。”
對方很快回了一句：“查他做什么？”
賀崢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回答。
走廊里，學生會**沈嘉樹從另一端經過，手里抱著一摞社團申請表。他看見賀崢的手機，又看了看周硯川離開的方向，腳步沒有停，只在經過教室門口時對旁邊的人吩咐：
“把今天的轉學登記復印件送到學生會。”
放學后，周硯川在程遠川辦公室停了五分鐘。
程遠川沒有提他的家庭，只拿出一張物理競賽報名通知。
“你基礎不錯，報名校隊。”
“我沒時間。”
“訓練安排在早自習前和周末，不會占用你的兼職。”
“獎金多少？”
程遠川的手指在桌面停了停。
“個人賽進市級，獎金足夠你交半個月房租。”
周硯川看著那張紙，最終接了過來。
門外有人走過，鞋底帶進來的泥點粘在地磚上，沒被拖干凈。
程遠川說：“別把競賽只當成錢。”
“我先把報名費掙回來。”
他說完，將報名表折好，放進書包夾層。
便利店在學校后街，晚班六點開始。周硯川換上制服，剛把玻璃門上的營業牌翻到“營業中”，街口一輛黑色轎車便停了下來。
車身干凈，輪胎上卻沾著明川北路的黃泥。
后排車窗降下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少爺。”
周硯川站在門口，手里還握著抹布。
“你認錯人了。”
“周先生讓我來接你。”
“回去告訴他，我不會回去。”
那人沒有下車，只把聲音壓得更低：“家里出事了。”
便利店里的冷柜燈亮著，玻璃上印出周硯川的半張臉。收銀臺旁的塑料杯被風扇吹得輕輕轉了一下，杯底貼著一圈沒擦凈的糖水。
車窗里的人繼續說：“不是公司，是夫人留下的那份東西，被人找到了。”
周硯川握著抹布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旁沾著一小塊洗衣粉白印。
“誰找到了？”
對方看了眼后視鏡，沒立即回答。
街角的車燈亮起，照過便利店門口的水泥地，也照出車后座另一側坐著的人影。
那人隔著玻璃開口，聲音很輕：
“沈家已經知道你在明川。”
周硯川站著沒動。
店內的計時器跳到十八點零一分，后門門栓有些松，風從縫里鉆進來，把他手里的排班表吹落在地。賀崢發來的好友申請，正停在那部屏幕開裂的舊手機上。
他彎腰撿起排班表，抬頭看向**。
“車里的人，讓他下來。”
窗戶重新升起，**沒有馬上發動。
幾秒后，后排那道身影推開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