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是被凍醒的。
深秋的夜風從窗戶縫鉆進來，貼著皮膚刮。她動了動手指，觸到冰涼的瓷磚，才發覺自己整個人蜷在地板上。
手機屏幕還亮著，微博熱搜上掛著她的名字——“姜棠搶代言”。
她撐著地坐起來，后腦勺撞了一下墻，疼得眼前發白。這具身體太輕了，光是撐起上半身，手臂就在發抖。
出租屋很小，空氣里彌漫著隔夜泡面味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合的怪味。
她走到全身鏡前，用手掌抹掉鏡面上的灰。里面映出一張蒼白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下巴尖得過分，眼窩深陷，顯得那雙眼睛大得不正常。
這不是她的臉。但這雙眼睛，她認得。
她想起來了。
那棟樓，二***，天臺風大得能把人吹歪。蘇晚晚蹲在她面前，紅色裙擺被風吹起來，像一朵開了口的花。
“姐姐，你的東西，以后都是我的了。”
周凱站在天臺的陰影里，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為什么？”她問。
周凱沒有回答。蘇晚晚替他說了：“因為姐姐你，太要強了啊。要強到，讓人惡心。”
然后失重，墜落，整個世界往上飛。
姜棠猛地抽回手，鏡子上留下五道指印。
水龍頭吐出一截渾水，她接了一捧潑在臉上，冰得人一激靈。
現在是2024年11月3日。離她“意外墜樓”，整整八年。
蘇晚晚如今是一線小花，微博粉絲六千萬。周凱拍了兩部票房過三十億的電影，被媒體封為“中生代導演領**物”。
而她，重生成了一個正在被全網罵上熱搜的十八線糊咖。
評論區前排清一色：“她滾出娛樂圈了嗎？廢物一個還學人搶代言。”
姜棠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有一條評論，發布于昨天深夜，沒有頭像，ID是一串亂碼。
“你和她，眼睛真像。”
她點進那個主頁，里面什么都沒有，注冊時間顯示八年前。
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林悅姐。
前世，林悅是她工作室的實習生，嘴巴甜，業務能力一塌糊涂。如今，已經成了原主的經紀人。
“姜棠，這周六《極限生存》開錄，你去。”林悅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公司給你爭取到的最后機會，好好表現。別再惹什么亂子，否則……哼。”
電話掛了。
姜棠坐在床邊，回憶原主殘留的信息。《極限生存》，全直播戶外生存類綜藝。原主被塞進去，是蘇晚晚團隊和節目組商量好的——找一個“萬人嫌”進組，站在旁邊挨罵就夠了。
“啪嗒”一聲，手里的塑料梳子被她掰斷了。
周六，天氣晴。
錄制地點在京郊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山區。姜棠到的時候，休息區已經坐了五個嘉賓。
靠窗的男人叫顧淮安，一線男星。旁邊是沈荔，童星出身。再過去是趙元元，喜劇人。
最角落里還坐著一個人，閉目養神。姜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
陸沉舟。白色T恤，整個人陷在椅子里，像一尊睡著的神像。
她移開目光，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
“喲，來了啊。”趙元元開口，語氣帶著調侃，“熱搜常駐人物。”
沈荔掃了她一眼，沒說話。顧淮安點了個頭，隨即便轉開了目光。
只有陸沉舟睜開了眼睛。視線落在姜棠身上，很短暫。但姜棠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像一片帶著重量的羽毛，從她身上掠過去，又折回來。
她沒看他。
片刻后，門被推開。
蘇晚晚站在門口，穿一身奶白色沖鋒衣，臉上是精心打造過的素顏感妝容，像剛從雜志封面上走下來。身后跟著兩個助理。
“晚晚來了。”沈荔第一個站起來，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
蘇晚晚目光掃過一圈，停在姜棠身上。她笑了一下。
“姜棠，”她朝她揮手，聲音甜得發膩，“你今天穿得好單薄呀，山里溫度低，別凍壞了。”
姜棠穿的是節目組發的統一服裝，里面是舊毛衣，領口都起了球。素面朝天。
“謝謝，”姜棠回答，“不冷。”
蘇晚晚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隨即轉向導演組：“秦導，人到齊了吧？可以開始了嗎？”
秦明從監視器后面走出來，手里攥著對講機。
“你們的所有行為，從走出這扇門開始，全部直播。沒有剪輯，沒有重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往地上釘釘子。
“現在，把手機、錢包、私人裝備，全部交上來。”
輪到姜棠，她從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都碎了的舊手機，扔進筐里。雙肩包里只有一件換洗T恤、一小包紙巾、半瓶礦泉水。
彈幕里有人注意到：“她的包怎么這么寒酸……”
秦明看了一眼，沒說什么。
“任務一，荒野生存。三小時內完成四個基礎項目：搭建營地、尋找水源、生火、找到食物。所有工具都在場地內，自己去發現。”
“出發。”
姜棠最后一個走出休息區。山谷里的風裹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肺里那些渾濁了半個月的空氣，終于被擠出去了一些。
蘇晚晚站到攝像機前，指著遠處樹林：“要去那里嗎？看起來好可怕，不會有蛇吧？”
顧淮安很自然地接話：“晚晚別怕，你跟在我身后。”
五個人自動形成一組，朝樹林走去。沒人叫姜棠。
姜棠也不急。她看他們走遠，然后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秦明立刻調了一個機位跟上去。
姜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低頭看地面，偶爾停下來，用腳尖撥開枯葉。走了一分多鐘，她蹲下來，撿起幾片葉子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深綠色小圓葉，表面泛著一層薄蠟質。
秦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姜棠扔下葉子，抬頭看了眼太陽的位置，然后大步朝東南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像一只發現了獵物的野獸。
穿過一片灌木叢，一條小溪從山間蜿蜒而下，水聲清脆。
姜棠在溪邊停下來。彈幕安靜了半秒，然后問號涌了上來。
“？？？她怎么知道這里有水？”
姜棠蹲下，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將打濕的頭發別到耳后。然后她脫了鞋，挽起褲腳，光著腳踩進溪水里。
水很淺，剛沒到小腿肚。她低著頭，目光在水面上搜尋，一動不動。
突然，她動了。
雙臂閃電般**水中，水花“嘩”地炸開，又迅速合攏。等她再直起身的時候，手里已經攥著一條魚。魚尾拼命甩動，銀色的鱗片在太陽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彈幕炸了。
“？？？？徒手抓魚？？？我是不是眼花了？這**是特效吧？？？”
姜棠拎著魚走上岸，動作極其熟練，熟練到像做過無數次。
秦明站在監視器前，對講機已經攥得發燙。他死死盯著屏幕里的姜棠，總覺得這個女人從頭到腳都寫著一句話。
她不是來混鏡頭的。她是來掀桌子的。
與此同時，另一個直播畫面插了進來。蘇晚晚的聲音帶著慌亂：“帳篷……帳篷怎么搭不起來啊？”
鏡頭一轉，蘇晚晚半跪在地上，帳篷布皺成一團，“呼啦”一聲蒙在她臉上。顧淮安和沈荔手忙腳亂地幫她扯，越扯越亂。
兩個畫面并排放在一起。左邊，蘇晚晚被帳篷布埋住。右邊，姜棠正坐在溪邊削一根樹枝。
云泥之別，一目了然。
一個小時后，姜棠生起了火，單膝跪在火堆旁，用樹枝架著魚慢慢翻烤。魚皮焦黃，油脂滴進火里，滋啦一聲，香氣四溢。
不遠處，五個人跌跌撞撞地走回來。蘇晚晚臉上沾著灰，那件奶白色沖鋒衣蹭得全是泥。沈荔正在發脾氣：“這什么破節目啊！”
然后他們看到了營地中央的篝火，以及坐在篝火旁翻魚的姜棠。
烤魚的香氣飄過來，趙元元咽了口唾沫：“哪兒來的魚……”
沒人回答他。
蘇晚晚站在那兒，看著火堆旁的姜棠。火光映在那張瘦削的臉上，忽明忽暗。
姜棠抬頭，正對上蘇晚晚的目光。她笑了一下。
“蘇小姐，”她揚了揚手里串著魚的樹枝，“餓了嗎？”
這笑容很淡。但蘇晚晚的后頸，忽然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因為她見過這個笑。在很多年前。在每一次姜棠決定要贏的時候。
風聲掠過山谷，篝火微微搖晃。直播間的彈幕像雪崩一樣涌入，淹沒了整個屏幕。
而姜棠翻著魚，輕輕哼起了一段調子，像某種古老的、野獸歸巢時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