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圖開口罵人,但喉嚨里連一絲氣音都擠不出,只能發出鎖鏈拖過石階的嘩啦聲。一黑一白兩個身影面無表情地拽著鏈子,穿過層層灰霧,把我拖向那座矗立在霧中的巨大宮殿。
鎖鏈勒著手腕,不疼,但整個靈魂像被壓了千斤秤砣。
比這更讓人崩潰的是嘴被封了。
你們知道對于一個從小被老師在家長會上標注"該生話量過于飽和"的人而言,不能說話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精神凌遲,意味著人格毀滅,意味著我腦子里那些槽點快要撐爆顱骨了!我想罵那個黑衣服走路同手同腳,想吐槽白衣服剛才踩到自己的袍子差點摔跤,想問問這片灰霧到底是自然現象還是故意搞出來的氛圍組,想說的有一籮筐,但一個字都冒不出來。
只能干瞪著前面兩顆后腦勺。
黑身影回頭看了我一眼,跟白身影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精得很,像在說"就是這人吧",白身影微微點頭,兩人拖著我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灰霧在身后合攏,又在身前分開。偶爾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從霧里劃過,察覺到鎖鏈聲便遠遠避開。這條路很長,長到我懷疑他們在故意繞圈子,但繞圈總得有個目的吧?總不能是為了讓我多看幾眼沿途的風景——這鬼地方除了霧就是霧,連棵樹都見不著。
終于,灰霧裂開一道口子。
宮殿露出來,通體漆黑,屋頂壓著極暗的銀紋,殿門敞著,里面透出昏昧的光。殿正中懸著一座輪盤,緩慢轉動著,每轉一格,盤面上的圖案就換一種——飛禽,走獸,游魚,草木,還有人的輪廓。輪盤下方立著一個巨大的銅釜,釜中水光幽碧,映得整座殿內浮著淡淡的青。
寶座上坐著一個人。
沒有我想象中****之類的排場,只有他自己。穿著墨青色的袍子,袖口寬大,頭發用一根素簪束著,面容說不上老也說不上年輕,就那么閑散地靠在椅背里,手里轉著一枚玉珠。
黑白身影跪下去,鎖鏈嘩啦一響,我也跟著踉蹌了一下。
"大人。"兩人同時開口,聲音平平的,"送到了。"
寶座上的人抬起眼皮,目光從我臉上掠過。就那么一瞬,他的手指停住了,玉珠卡在指節間不再轉動。
他站起來,步**階,慢慢走到我面前。
鎖鏈被他抬手一拂便松開了,我差點因為慣性栽在地上。他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向左,又轉向右,拇指按在我太陽穴的位置停留了幾息。
然后他收回手,面色不改,轉向跪著的兩道身影:"他魂魄有撕裂的痕跡,怎么回事?"
黑白二人齊刷刷抖了一下。
"回大人,過程出了些差池。"黑身影低著頭,"屬下牽魂時,此人與原軀殼的聯結比預想中牢固,強行抽離時……神魂受損了一部分。"
"預想?"寶座上的人語氣淡淡的,"誰讓你們拿預想辦事?"
"屬下失職!"白身影的額頭快貼到地面上了,"只是當時事出突然,若耽擱久了恐被那邊察覺——"
"夠了。"他抬手制止,那枚玉珠重新轉起來,"先解封。"
白身影爬起來湊近我,在我眉心點了一下。
封印**的瞬間,我的嘴像開了閘的水庫,那些攢了不知多久的話劈頭蓋臉涌出來。
"我的天終于能說話了你們知道這種憋著的感覺有多難受嗎從小到大我沒試過連續這么長時間不張嘴就連做手術全麻醒來第一件事都是問醫生手術成不成功你們倒好二話不說給我上封印連個招呼都不打我走在路上呢剛買了一杯奶茶還沒喝一口呢就感覺有什么東西把我往外拽然后就咣當到了你們那個破霧里那霧還嗆得慌是不是有工業污染啊不對死人應該聞不到味道但就是很難受而且那鎖鏈——"
寶座上的人伸出一根手指,我下意識閉嘴了。
他低頭看我,眼底有一點東西,被面沉如水的表情壓得很深,但還是露了一絲端倪。像是……掂量。像在掂量一件費了很大勁才弄到手的東西。
"你回不去了。"他說。
我:"???"
"你的身體還在,但魂魄與軀殼之間斷了聯系。"他把玉珠收進袖中,"強行抽離時撕裂的部分無法修補,即便把你塞回去,那具身體也只是一具空殼。"
我愣了半天,腦子里一堆話堵在喉嚨口,爭先恐后地往外擠,卻一句都出不來。
"所以你們……是故意的?"我嗓子有點啞了,"你們是專門把我抓來的?"
寶座上的人沒答。他偏過頭看向黑白二影,兩人縮著脖子跪在那里,活像做錯事被逮住的學徒。白身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被黑身影用胳膊肘狠狠杵了一下。
"兩條路。"寶座上的人轉回來看我,豎起兩根手指,"一,留在此處填補差缺,幫他們分擔活計——這二人辦事不力,罰去清掃九曲長廊。二,入輪盤,重新投生。"
黑白二影同時深吸了一口氣,但誰都沒敢抬頭。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座緩緩轉動的輪盤,再看看跪在地上膝蓋都快碎了的兩道身影。
"……我選二。"
他頷首,退后半步,抬手朝輪盤的方向拂了一下。輪盤陡然加速轉動,銅釜中的碧水翻涌起來,光從水底往上漫,一層疊一層地漫到殿頂,漫到我腳下。
身體開始變輕,像被什么托著往上浮。
最后一刻,我低頭看向寶座上的人。他立在原地,墨青色的袍角被光吹得翻卷,兩只手都收在袖中,姿態松松散散的,但指尖抵著掌心,壓得很用力。
黑白二影爬起來,白身影**膝蓋嘟囔:"費這么大力氣從那頭撈人過來……值得么?"
黑身影照他后腦勺拍了一巴掌:"干活去。"
光涌上來,把所有聲音都淹了。我下墜,或者說上升,分不清方向,只聽見耳邊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一句話——
"話那么多,下輩子挑個熱鬧人家。"
尾音被光攪碎,什么都不剩了。
我總覺得,有些話他沒說。比如他從哪撈的我,比如為什么偏偏是我,比如他那句"抱歉"藏在哪一截沉默里。
但輪盤已經轉了。
銅釜中的碧水漸漸平息下來,倒映著空蕩蕩的殿頂。寶座上的人重新靠回椅背里,玉珠又從袖中滑出來,在指節間一圈一圈地轉。
他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白二影拖著掃帚走向九曲長廊,白身影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回頭望了一眼殿門的方向,低聲說:"大人看上那人什么了?"
黑身影沒回答,只是拽著他的衣領把人拎走了。
灰霧重新合攏,將宮殿裹得嚴嚴實實。輪盤依舊在轉,一格一格,不緊不慢。
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