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兄撕我簡歷那天,院士導師親自來接我
我暗戀繼兄七年,從十五歲住進他家就開始了。校招現場,他坐在面試官席上,當著兩百多人的面把我的簡歷對折、撕成兩半:「你一個保姆的女兒,也敢投算法崗?」他曖昧女友從我帆布袋里翻出給他攢了三個月買的手表當眾展示。全場哄笑聲中,階梯教室后門被推開了。
「蘇念,你一個本科學歷——我們家保姆的女兒——也敢投算法崗?」
陸硯舟的聲音從面試官席上砸下來的時候,我手里的簡歷剛遞出去一半。手指還捏著紙張上沿,紙邊卡在我和他之間的空氣里。
階梯教室里兩百多人,一瞬間全安靜了。
他站起來。西裝筆挺,袖口的銀扣是我去年在商場櫥窗里看了三次沒舍得買的那個牌子。他繞過面試桌走到我面前,從我手里抽走那份簡歷——A4紙,兩面打印,第一頁最上面印著我的兩篇CCF-A類會議論文,第二頁是周啟明院士的親筆推薦信掃描件。
他看到了第一頁。
兩篇論文,加粗,第一行就是《面向大規模圖神經網絡的分布式訓練優化》。
他的手指在紙沿上停了一瞬。
我認識他七年,第一次見他,在撕之前停住。
「你知道我們今年報錄比是多少嗎?」他開口,聲音穩,握紙的指節白了,「三千七百份簡歷,十二個崗位。985碩士是門檻,博士占了一半——」
他看著我。目光從簡歷上移到我臉上,又移回簡歷。
「你一個本科——」
對折。再對折。
嘶啦。
紙裂開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很輕,只有站在他正對面的我看見了。碎紙從他指縫里飄下來,落在我的帆布鞋面上。他低頭看著那片紙,上面正好是我第一作者那篇論文的標題。他喉結滾了一下,像要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沒彎腰。
但他在原地站了兩秒,才退回面試官席。
「……硯舟?」林婉晴的聲音。
他像被驚醒,退后半步。落座的時候手肘撞倒了桌角的筆筒,他沒有撿。
「硯舟——你看這個。」
一只手從我帆布袋里伸進去。林婉晴。她穿著和我同款的白襯衫——她是面試官,我是面試者,同一件基礎款穿在不同人身上能差出階級來。
她從袋子里抽出那個禮物盒。深藍色絨面,系著銀色緞帶,我昨天在宿舍打了兩遍才打出來的蝴蝶結。
「喲。」她拆開盒子,拎出那塊手表,「省了幾個月兼職工資吧?硯舟,你家保姆還挺懂表——DW的經典款,不便宜呢。」
后排有人笑出聲。笑聲像水波一樣從后往前蕩開,一層一層漫過我的后腦勺。
那塊表花了我三個月。在圖書館做勤工儉學,周末接了兩個本科生的Python家教,加上上學期那篇論文的稿費。表是給他的。十月十七號,他的生日。我從十五歲起每年都會給他準備點什么,十八歲那年是手織圍巾——第二天在他衣柜最底層找到,標簽都沒拆。十九歲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算法書,扉頁沒敢寫名字,后來在書房角落里看到,積了一層灰。
今年我想著,最后一年了。送塊表吧,他能戴在手上的東西,總不會扔進柜子里。
「蘇念——」林婉晴把表舉高了,朝后排晃了晃,「你不是喜歡你哥哥嗎?這表是表白禮物?」
笑聲更大了。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撿碎紙。手指被紙邊割了一道口子,血從食指指腹滲出來,洇在碎紙片上,把「分布式訓練優化」幾個字染成暗紅色。我沒覺得疼。耳朵在嗡嗡響。
林婉晴蹲下來,湊近我耳邊,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但音量剛好夠周圍三排人聽見:「硯舟跟我說了——就是個保姆的女兒嘛,不用在意。」
我撿紙片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繼續撿。一片。兩片。三片。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二百多雙眼睛看著我。陸硯舟還站著,手里捏著另一半沒撕的簡歷——第二頁,推薦信那頁,他終于翻過來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眉頭從擰緊變成另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弧度。
我沒心情分析他的表情了。
階梯教室后門「砰」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站在門口,頭發全白,背挺得像一把尺子。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助理。
周啟明。中科院院士。AI領域泰斗。
他越過所有人的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蘇念同學——」
他的聲音不大,但沒有人敢出聲。整個教室像被按了靜音鍵。
「你的直博錄取通知書還在我辦公室抽屜里,開學兩周了怎么不去報到?跑這投簡歷來了?」
我手里攥著碎紙片和血。
林婉晴手里的表還沒放下來,懸在半空中。
陸硯舟手里的推薦信掃描件正面朝上——最上方周啟明的親筆簽名被投影儀的光打得清清楚楚。
「周……周院士?」前排一個面試官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
周啟明沒理他。他朝我招了招手,像招呼孫女回家吃飯:「收拾東西,跟我走。你上個月那篇圖神經網絡綜述我看了,有幾個地方要跟你討論——第三部分的實驗數據可以再補一組對照。」
上個月。綜述。他說的是我那篇還在審的第三篇頂會論文。
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彎腰拎起帆布袋。林婉晴還攥著那塊表,我伸手從她掌心里把表抽出來,塞回帆布袋里。
「周老師,」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穩,「我這邊還有點事沒處理完,下午自己去所里報到行嗎?」
周啟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陸硯舟手里的半頁簡歷,目光在碎紙片上停了零點幾秒。
「行。」他說,「別遲到。」
他轉身走了。后門合上。階梯教室里靜了大概三秒,然后炸了。
我轉身朝門口走。帆布袋的帶子勒在肩上,里面那塊表硌著我的髖骨,一下一下。
手腕被人攥住了。力氣很大,虎口卡在我腕骨上。
「蘇念。」
陸硯舟的聲音從身后追上來,近到我能感覺到他呼吸打在耳后的碎發上。
「松手。」我沒回頭。
「你什么時候——周啟明——你論文發在哪——」
我甩了一下胳膊,沒甩開。
走廊里又沖進來一個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而尖利。
「陸硯舟!」林婉晴的臉漲得通紅,妝有點花,「你追她干什么?你不是說她就是你家保姆的女兒,來走過場的嗎?你不是說——你和我——」
越聚越多的人從教室里涌出來,走廊里圍成了一個圈。
陸硯舟甩開她的手。動作不大,但干脆。
「林婉晴,」他說,每個字都不帶溫度,「我從沒和你在一起過。」
林婉晴的臉像被人從里面抽走了所有顏色,從額頭一路灰到下巴。
「你說什么?」
「需要我重復?」陸硯舟沒看她。他的眼睛釘在我臉上,攥著我手腕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圈,「我喜歡的人——」
他看向我。
走廊里十幾部手機舉起來了。
我感覺到手腕上他掌心的溫度,和七年前他騎車載我去學校那天、我偷偷把臉貼在他后背上時隔著襯衫感受到的溫度一模一樣。還有他掌心的汗——他也在怕。
我的手指松開了一瞬。
就一瞬。他的眼睛亮了,像溺水的人看見浮木。
我一根根把手指從他的手腕上掰開。
「陸硯舟,」我叫了他的全名,七年來第一次,「你今天當著兩百人撕我的簡歷,又當著兩百人說喜歡我。你永遠在等一個可以開口的時機——而我,已經不再等了。」
他張了張嘴。
「你的面試還在進行中。面試官不該離場。」
我轉身走了。帆布袋里的表硌著我的髖骨,我的食指還在滲血,碎紙片在掌心里被汗浸軟了。背后是林婉晴尖銳的哭聲、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還有陸硯舟喊我名字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七年前我第一次見到陸硯舟,他十七,我十五。
我媽蘇秀蘭在陸家做了三年鐘點工之后被升為住家保姆,附帶條件是——可以帶女兒一起住進來。陸家**說反正保姆間旁邊那間雜物房空著也是空著,收拾收拾能住人。
于是我拖著一個行李箱、背著書包,第一次踏進陸家大宅。鐵藝大門推開的聲音像某種樂器。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我洗得發白的校服褲腳,水晶吊燈從挑高兩層的天花板上垂下來。
我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面粉,拽著我:「快叫人——這是陸**。」
「陸**好。」
「這是陸先生。」
「陸先生好。」
陸先生坐在客廳沙發上,報紙只放下來一半,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檢驗的貨品。「住進來就守規矩,**干活不容易,你別給她添亂。」
我媽捏了捏我的手臂,指甲掐得我肉疼。晚上她把我叫到廚房,壓著聲音:「記住——咱們是寄人籬下,別爭別搶,夾菜只夾面前的,吃飯別出聲,晚上九點以后不要出房門。」
這些話我后來在大腦里刻成了自動播放的磁帶。
我上樓的時候聽到旋轉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黑色校褲,白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十七歲的陸硯舟從樓上走下來,手里拿著一本英文原版的《算法導論》——那本書后來我在學校圖書館查了價格,一百二十美元,夠我媽做半個月的飯。
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凈的、冷的,像冬天剛曬過的被子。
「哥哥。」我鼓足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叫了一聲。
他腳步沒停。目光越過我頭頂,徑直走向餐廳。像我是樓梯扶手上一塊多出來的木頭。
我攥著行李箱拉桿站在原地,心跳聲在耳膜里擂鼓。
那之后我開始學會把自己縮得很小。吃飯夾面前的菜,走路貼著走廊墻壁,腳步聲壓到最低。
但我發現了一件事。他不吃甜食。陸**讓廚房做的提拉米蘇、芝士蛋糕、芒果布丁,他筷子都不碰一下。但阿姨每周五會做桂花糕當點心——只有桂花糕,他會吃。會多吃一塊。吃的時候眉心會松開一點點,像冬天窗戶上化開一小塊冰。
阿姨是雇的鐘點工,不是每天來。桂花糕只做當天,第二天冰箱就空了。
我開始偷學做桂花糕。糯米粉、粘米粉、干桂花、冰糖。粉要過篩三遍,水要一點一點加,蒸二十五分鐘——少一分鐘黏牙,多一分鐘發硬。
第一盤做出來像磚頭。第二盤發酸。第三盤終于對了,桂花香從蒸籠里冒出來的時候,我趴在廚房臺面上差點哭出來。
我把它切成剛好一口的大小,裝在白瓷盤里,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第二層——他習慣半夜下樓喝水開冰箱的位置。旁邊壓一張便簽條。寫了好幾次,撕了好幾次。最后那張字寫得又小又緊:
「硯舟哥,桂花糕在冰箱第二層。蘇念。」
第二天早上冰箱是空的,便簽條不見了。
我對著空盤子站了半分鐘,把盤子放進洗碗機。我媽經過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嘆了口氣。
高二那年暑假是我人生的分水嶺。
七月末凌晨兩點,陸硯舟從外面回來,路過書房的時候他推門往里看了一眼。我坐在他淘汰下來的舊臺式電腦前,屏幕幽藍色的光照在我臉上。我在自學Python,一行一行敲著代碼,連他推門都沒聽見。
「呵。」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弧度——不是笑,是嘲諷和某種說不清的意味之間的東西。
「就這?」
我手一抖,把鍵盤推進了顯示器底座下面。屏幕上的代碼還在閃,for循環里的range寫成了rang,少了一個e。
「我——我就是隨便看看。」我關了顯示器。
他沒說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房間門口的地板上放著一本書。
《算法導論》。英文原版。不是他手里那本嶄新的——這本被翻舊了,書脊有裂紋,封面邊角磨出了白色的紙底,翻開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批注,字跡鋒利得像刀刻的。
扉頁上貼著一張便簽條:「看不懂別來煩我。」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每個筆畫都帶著棱角。
我蹲在門口把書抱在胸口,蹲了很久。
那年暑假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啃那本書。從分治策略看到動態規劃,從**算法看到攤還分析。每一章的習題都做,做不出來就反復看到凌晨三點。
有一天夜里,他推門進來。我沒發現他站在身后。他俯下身,襯衫袖口擦過我的肩膀,修長的手指伸過來,食指點在我屏幕上一行代碼上。
「這行。」
我轉頭,他的側臉離我不到十厘米。
「循環邊界,少減了一個一。」
說完他就走了。從進門到出門不超過十五秒。
我把那行改了,程序跑通了。正確的排序結果在屏幕上滾動的時候,我趴在他那本舊書上,把臉埋進翻卷的書頁里。紙上有他寫批注的墨水味。
那個暑假他開始不定期在深夜來書房。有時候是隨手翻一翻我的代碼,丟下一句「數組越界」或者「時間復雜度能再壓」就走了。有時候什么都不說,就站在我身后看一會兒,然后關門離開。
有一次下雨。暴雨天,我媽不讓我騎自行車去學校——我那輛二手自行車鏈條老掉。我站在門口發愁,他拎著車鑰匙經過,看了我一眼。
「走。」
他那輛黑色山地車停在后門。他跨上去,下巴朝后座一揚。我猶豫了三秒,坐了上去。
雨衣只有一件,他穿著。雨水順著雨衣邊緣砸在我臉上。車子拐彎的時候我往前滑了一下,臉撞在他后背上。他沒有躲。我把臉埋在他雨衣下面的后背上,能感覺到他背脊的溫度。隔著雨衣,我看見他握車把的手,指節發白。
從陸家到學校十五分鐘車程。那十五分鐘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漫長的十五分鐘,也是最短的。
到了校門口我跳下來。他沒說話,腳一蹬,車子消失在雨幕里。
那天晚上我翻開他那本《算法導論》,在扉頁上用鉛筆寫下三個字。硯舟哥。然后又用橡皮擦掉。擦得太用力,紙面起了一層毛,三個字的痕跡反而更清楚了——像是紙本身記住了那個名字,擦不掉。
高考放榜那天,本市重點大學計算機系的錄取通知書躺在我的書桌上。我媽抱著我哭了半宿,陸**讓廚房多加了兩道菜。
晚上十一點。我推開他書房的門。半罐從冰箱里偷拿的德國黑啤在肚子里燒——苦得要命,但我需要那點苦味撐著我做接下來要做的事。
他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還沒跑完的模型訓練日志。聽見門響,他轉過頭,眉頭已經擰起來了——他討厭別人進他書房不敲門。
「陸硯舟。」
我沒叫他哥。這三個字在喉嚨里壓了三年。
「我喜歡你。從十五歲進這個家門就喜歡你。三年。不對——是一千一百二十三天。」
啤酒的苦味還粘在舌根上。我的手指在抖,攥緊校服褲縫,指甲掐進掌心。電腦屏幕的光在他臉上閃爍,他的表情在藍光里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會覺得惡心,覺得我不配。但我就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陸硯舟。不是哥哥的那種喜歡。」
沉默。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在一幀一幀消失。先是驚訝,然后是困惑,最后定格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嫌棄,是一種被壓在什么東西底下的、很深很深的什么。
然后他站起來。他比我高將近一個頭。我看到他喉結滾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到了嘴邊又咽回去的話。
「蘇念。別說這么惡心的話。」
我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你只是保姆的女兒。擺正自己的位置。」
他說這九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讀一行不相關的代碼。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我當時沒注意到。我什么都沒注意到。
「擺正位置」四個字像一把剪刀,把我攢了三年的那根弦剪斷了。
他轉身走回電腦前,坐下,重新握住鼠標。背挺得很直,肩膀線條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我站在他書房門口,手還攥著褲縫。眼淚砸在地板上。我沒出聲,轉身,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門合上的瞬間,我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咬住自己的手背。
沒哭出聲。我媽教過我——在別人家,哭不能出聲。
我不知道的是——我關門的聲音消失之后,他書房里的鍵盤聲停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那行loss曲線停在原地,很久沒有動。他伸手去夠鼠標,指尖碰到,又縮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擰了一半,停住。
走廊盡頭是我房間的門,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他松開手,回到電腦前,把訓練任務從頭重跑了一遍。
第二天,一個叫林婉晴的女孩出現在陸家客廳。
長發,酒紅色連衣裙,手里拎著一只我認出牌子的包。她坐在陸硯舟旁邊的沙發上,笑盈盈地喊陸**「阿姨」,聊的是兩家公司合作的項目和某位共同認識的董事。
陸**介紹的時候滿臉驕傲:「婉晴是硯舟大學同學,兩家從小認識。硯舟在算法組,婉晴在產品組——」
「天作之合。」林婉晴的媽媽接了一句。兩家大人哈哈大笑。
我端著茶盤進來。我媽在廚房忙,讓我幫忙上茶。
「這是?」林婉晴接過茶杯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停在帆布鞋上多看了半秒。
「哦,秀蘭的女兒。」陸**的語氣淡得像在介紹一件家具。
「妹妹好。」林婉晴沖我笑,笑容大方得挑不出毛病。
我把茶杯放在她面前。抬起眼的瞬間,我看見陸硯舟——他坐在沙發另一頭,沒有看林婉晴,沒有看任何人。他在看我端茶的手。
我端著茶盤轉身回廚房。水龍頭嘩啦啦響起來,水流漫過手背。客廳里傳來林婉晴的笑聲。我沒有抬頭。
那之后林婉晴開始頻繁出現在陸家。每次來都帶東西——給陸**的燕窩、給陸先生的茶葉、給陸硯舟的領帶和袖扣。當然沒有我的。
有一次她來的時候陸硯舟不在,她坐在客廳里吃了兩塊桂花糕,跟我說:「蘇念,這桂花糕是你做的吧?硯舟好像挺喜歡的——他辦公室抽屜里有一張舊便簽條,上面寫了什么桂花糕在冰箱第二層。」
我心里有什么東西被狠狠拽了一下。
「那張便簽——」
「被我扔了。」她咬了一口桂花糕,沖我彎了彎眼睛,「舊得發黃了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和語氣都無害得像在討論天氣。但她的眼睛沒在笑。眼睛在看著我,看我有什么反應。
我什么都沒說。端起空盤子走回廚房,把盤子放進洗碗槽。開水龍頭,水聲嘩啦啦。
「硯舟從高中就你一個妹妹——雖然是保姆生的——但也算妹妹。」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跟到了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以后我們結婚了,你也可以常來玩。嫂子給你介紹對象。」
她說完看了我三秒,像是在確認這些**進了哪里。然后轉身踩著高跟鞋走了。
我在水龍頭前站了很久,水漫過盤子漫過手背。
那天晚上我沒有開燈,坐在書桌前。臺燈也沒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書桌照成一片慘白。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空白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鋼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墨水洇開一個小點。
然后我寫下了第一行字。那是我第一篇論文的選題方向。天快亮的時候,我把那幾頁紙折好,塞進書包最底層。
后來那幾頁紙變成了KDD的錄用通知。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那晚我是在想殺了一個人的心。
又過了一周。林婉晴生日。她在陸家辦了一場小型派對,來的都是她和陸硯舟的同事朋友,十幾個人。林婉晴特意讓我參加。「妹妹在家待著多無聊,一起玩。」
我穿了我最好的衣服——一件白色連衣裙,我媽在夜市給我買的,八十塊錢,洗了很多次還是干凈。
派對進行到一半,林婉晴端著酒杯走到客廳中央。她已經喝了三杯香檳,臉頰泛紅,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半個調。
「給大家講個好玩的——」她晃了晃酒杯,「蘇念,你是不是喜歡你哥?」
十幾雙眼睛轉過來。
我手里的果汁杯晃了一下,橙汁潑出來幾滴濺在白色連衣裙上。
「硯舟跟我說了——」林婉晴笑得像在分享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但他讓我別在意,說——」
她頓了頓。滿客廳的人都在等她的后半句。
「——就是個保姆的女兒嘛。」
笑聲炸開。有人在拍大腿,有人拿胳膊肘捅旁邊的人。
我的腳釘在地板上。我下意識看向沙發上的陸硯舟——他坐著,手里握著啤酒瓶,沒笑。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收緊了一下。他站起來,又坐下了。
然后他把啤酒瓶放在茶幾上,朝門口走了兩步。
林婉晴的聲音追上去:「硯舟——你去哪?」
他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林婉晴后半句的聲音小了下去。
然后他繼續走,經過我身邊,沒有停。走到玄關,拉開門,出去了。
「我——我去下洗手間。」我說。
我跑出客廳的時候聽到身后有人說「保姆的女兒還想追陸硯舟」和「挺好笑的」。
玄關。大門。外面的冷風灌進肺里。我扶著門前的石柱彎腰喘氣。
身后傳來腳步聲。
陸硯舟追出來了。他站在門口臺階上,襯衫領口有一點點亂——他剛才出來得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追出來了。他是不是——
「蘇念。」
他站在門廊的燈下,影子拉得很長,我踩在他的影子里。
「以后別來這種場合。不合適。」
他轉身回去了。門合上,玄關的燈滅了。
我一個人站在大門外的臺階上,穿著一件八十塊錢的白裙子,裙擺上還有橙汁的印記。深秋的風把桂花樹的葉子吹了一地。我蹲下來,撿了一片葉子,用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痕。
「不合適。」我重復了這三個字,不是念給他聽的。
那之后我開始申請大學宿舍。那天晚上我**手機通訊錄里「硯舟哥」三個字。這一次,沒有加回來。
大學四年是我人生中長得最快的四年。
大一開學那天,我把頭發剪短了,短到耳根。我把自己焊在實驗室里。別人談戀愛逛街刷劇,我在機房里對著黑底白字的終端跑模型。別人放寒假回家吃年夜飯,我申請了寒假留校做課題。
第一學期結束,我寫出了第一篇像樣的論文初稿。
導師姓劉,副教授,四十出頭,頭發已經白了一半。他看完我的初稿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整整三遍:「蘇念,你把這篇翻譯成英文,投KDD。」
「KDD?」我懷疑自己聽錯了,「老師,KDD是CCF-A——」
「本科生怎么了?」他把眼鏡戴回去,「圖神經網絡分布式訓練這個方向,國內能做的人不多。你這篇東西的實驗設計和理論推導——我看過博士論文,不如你這篇。」
論文被KDD收了。三審全過,一個accept,兩個weak accept。審稿意見出來那天劉老師請我吃了頓火鍋,在氤氳的熱氣里跟我說:「蘇念,有個人想見你。審你論文的一個人。」
「誰?」
「周啟明院士。他說想跟你當面聊聊。」
我差點把筷子掉進鍋里。
見周院士那天是三月十五號。我記得這個日期,因為那天恰好是我刪掉陸硯舟手機號的**百二十天。
中科院計算所的大樓比我想象的舊。灰撲撲的外墻,電梯哐啷哐啷響。但推開周院士辦公室的門——滿墻的獎狀、論文、合影。
周啟明本人比照片里瘦。聲音卻很洪亮:「蘇念同學,你那篇KDD論文里關于通信壓縮比的推導,我想聽你再講一遍——就從第二頁公式三開始。」
我站在他辦公室里,對著白板講了四十分鐘。講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他打斷了三次問細節。講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自己哪一步推導錯了,后背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今年大幾?」
「大二。」
「大三來我這讀直博。名額我給你留著。」
他說「名額我給你留著」的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跟她說我可能要繼續讀博。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念念,學費貴不貴?媽存了一點——」
「不用,媽。直博有補助的。全額。」
那天晚上我在實驗室通宵跑實驗。凌晨三點,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個郵件提醒——周啟明院士的課題組正式邀請我加入暑期科研項目。附件是一份pdf,第一頁最上面寫著:直博生預錄取確認函。
大二那年的第二篇頂會論文投了NeurIPS。周院士幫我改了引言部分,把我寫的三頁引言壓縮到不到一頁半——「**文不是寫小說,一個多余的詞都不要。」
NeurIPS也收了。審稿過程中有一個審稿人的意見寫得特別詳實,幫我修正了梯度計算公式里的一個下標錯誤,還附了推導過程。推導是手寫的,掃描進意見書里。
那行字跡鋒利得像刀刻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從枕頭下面抽出那本舊《算法導論》,翻到扉頁。他十七歲時用鋼筆寫下的英文批注,字跡鋒利,筆畫帶著棱角。
一模一樣的筆跡。
我的手指停在紙面上。燈***筆跡照在一起,一個七年前,一個昨天。
我把書合上,鎖進抽屜最底層。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我知道他一直在暗處看著我。我知道他讀了每一篇我發的論文。我知道他匿名幫我改了一個下標、寫了三頁推導,不敢署名。
然后呢?
七年。他一個字都沒跟我說過。他看著我被人當眾說「保姆的女兒」,看著林婉晴把我的便簽條扔進垃圾桶,看著我端茶的手在發抖——他什么都看見了。他什么都沒做。
我鎖上抽屜的那一刻,想通了一件事。他做得越多,越說明他永遠不會開口。而我,不需要等一個永遠不會開口的人。
兩篇頂會論文的本科生。這件事在學校計算機系引起了小小的轟動。沒人想到我媽是保姆。也沒人需要知道。
除了陸硯舟。
有一次我在學校門口遇到他——他來我們學校做校招宣講。海報上印著他的頭像和title:某頭部大廠高級算法工程師。他沒看到我。我站在海報前面看了三十秒,轉身走了。
那個轉身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利落的事。
大三那年認識程遠。
研二的學長,計算機系,做分布式系統方向。人不算帥,但笑起來有兩顆虎牙,像某種溫順的犬科動物。他坐我對面工位。頭三個月我們之間除了「借下插座」和「有沒有多的數據線」之外沒說過別的話。
**個月。我通宵跑實驗,凌晨四點在實驗室趴著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灰色的沖鋒衣,拉鏈拉到我下巴。程遠坐在對面,左手端著一杯熱豆漿。
「醒了?」他把豆漿推過來,「食堂剛開門。」
「謝了。」我一口灌了半杯豆漿,燙得舌尖發麻。
「你那個實驗,內存泄漏的問題有沒有考慮過?剛才我看你的log,跑二十個小時之后GPU顯存占用就開始往上漲——」
我放下豆漿杯瞪著他:「你也看了我的log?」
他被我瞪得往后退了退:「我、我代碼跑完了,等數據出來沒事做,就順便——」
「內存泄漏的事我已經改了。加了手動gc,每十個epoch清一次緩存。」
「哦。」他摸了摸后腦勺,「那挺好的。」
沉默。
「蘇念,你早飯一般吃什么?」
「不吃。」
「那不行。明天我給你帶。煎餅果子還是肉夾饃?」
「——煎餅果子,加辣,多放香菜。」
「行。」
程遠就是那樣一個人。溫和,話少,做的事情永遠比說的話多。他不會俯身過來用一根手指點我的*ug然后轉身走,他會拉一把椅子坐在旁邊,跟我一起看log,一起畫調用棧,一起在草稿紙上推公式推到兩個人都困得不行。
他表白那天是在操場。操場在翻修塑膠跑道,東半邊圍了鐵皮圍擋,西半邊黃土翻在外面。我們在黃土跑道邊上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比我長一個頭。
「蘇念,我想跟你說個事。」
「代碼跑崩了?」
「不是。」程遠停住腳步,轉過來面對我。他的耳朵尖紅透了,「我喜歡你。不是學長喜歡師妹的那種。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你在實驗室睡著我給你蓋外套、你忘了吃早飯我給你帶煎餅、你de*ug到崩潰我陪你一起罵編譯器——我想一直做這些事。」
風吹過來,翻起黃土跑道上的塵土。夕陽照在他臉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個傍晚。另一個少年,在雨里,沒有說話。
「給我一點時間。」我說。
程遠的耳朵更紅了:「好。不急。」
他沒有追問。程遠從來不追問。
一個月后。我的第三篇論文被拒了。審稿意見:「實驗對比不充分,缺乏與SOTA方法的系統性比較。」
我趴在實驗室桌上,臉埋在臂彎里。沒有哭,就是累。從KDD到NeurIPS,我以為這條路已經穩了,它忽然又塌了一塊。
程遠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邊。他沒有說「別難過」,沒有說「下次會好的」。他把我打印出來的審稿意見拿過去,一行一行讀。讀得很慢,像在讀一份重要文件。
然后他說:「蘇念,這條意見其實在說一件事——我們只需要補一組和SOTA的對比實驗。數據你都有,代碼我幫你跑。三天能出。」
我抬起頭。窗外天已經亮了,實驗室的燈管在晨光里顯得多余。
「你確定?」
「我昨晚看過你的log了,基線數據都在。你不缺實驗結果,你缺的是一夜沒睡之后有人告訴你——不用重來。」
我盯著他。他耳朵尖又紅了,但他沒躲。
「程遠。」
「嗯?」
「我答應你。操場那次的問題。」
他愣住。然后他笑了,兩顆虎牙露出來,笑得眼睛都彎了:「那、那我明天給你帶煎餅的時候,能多帶一份嗎?」
「多帶一份干什么?」
「給你室友。追女朋友,得先收買室友——我看過攻略。」
我笑了。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后來那篇論文補完對照組重新投稿,中了。周院士說:「補得很好,就是該這么改。」他不知道那些對照實驗里,有一半是程遠陪我在機房里跑出來的。
帶程遠回陸家吃飯是大四寒假。出租車拐進陸家大宅那條梧桐路的時候,心跳開始不正常。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血管一樣伸向灰白色天空。這座宅子隔了四年沒回來——四年里我連過年都是在學校過的。
程遠進門的時候我媽迎上來,眼眶紅紅的,拉著他的手說了好多話。陸**沒出現,陸先生在書房。客廳里只有我媽、程遠、和我。
哦,還有陸硯舟。
他坐在沙發上,手里翻著一本雜志。從我們進門到坐下,他始終沒有抬頭。
我帶程遠上樓放東西。經過我房間門口的時候,門開著。我愣了一下——房間變了。原來那個簡易的置物架不在了,換成了整面墻的白色置物架,一共六層,每一層的隔板都打磨過,沒有毛刺。膨脹螺絲用的是不銹鋼的,隔板間距剛好能塞進一本A4大小的論文合訂本。
「這是誰釘的?」程遠問。
「我媽說……是硯舟哥裝的。」我頓了頓,「大一那年寒假裝的。裝了一整天。」
「你哥對你挺好的。」程遠隨口說。
我「嗯」了一聲,把東西放下,沒有再說別的。
餐桌上六個人。陸**坐在主位,陸硯舟坐她右手邊,程遠坐我對面。我媽沒上桌——她在廚房里幫忙端菜,圍裙上沾著醬油漬。
程遠夾了一塊魚放到我碗里:「蘇念,你愛吃的。你以前在實驗室老說好久沒吃魚了。」
「謝謝。」我低頭吃魚。
余光里,陸硯舟夾菜的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就一下。零點幾秒。然后繼續夾菜。
整頓飯他沒看過我一眼。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盤子里一條魚都沒動。以前他很愛吃魚的,每次阿姨做清蒸鱸魚他能吃掉半條。
我起身收碗的時候走到了餐桌那頭,經過玻璃餐邊柜。柜門玻璃反光。
他在看我。
從反光里看——他盯著我的背影。眼神不是冷的、不是嘲諷的,是暗的。像有人把燈關了半盞。手里還捏著筷子,筷尖懸在盤子上方,沒夾任何東西。
我端著碗走進廚房。程遠跟進來幫我洗碗,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擠了洗潔精,打出一手泡沫。
「蘇念——」
「嗯?」
「你那個哥,好像不太喜歡我。」
我把碗放進瀝水架:「他不喜歡任何人。跟你沒關系。」
快走的時候我在玄關換鞋。陸硯舟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走廊盡頭,斜靠著墻。他的手指在墻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時才會做的小動作。我認得。
「走了?」他問。聲音很輕,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靜,我可能聽不見。
「嗯。」
我穿好鞋,拉開門。程遠在外面等我,他朝我招了招手。
門合上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那是錯覺。那個眼神、那聲叩墻的輕響、那筷子在空中停頓的零點幾秒——都是錯覺。
一定是。
十月十七號。他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