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的白天總是冷清的,晚上卻會是兩個世界,客人們將在夜晚蜂擁而至,來到這兒飲酒做樂,歌舞升平,這兒不單會為有錢的國人提供快樂,很多洋妞老外也會聚集在此,交友會面,談情說愛。
二樓,是這家歌舞廳管理者的區域,外人,是不得輕易上樓的。
走廊中央區域,有一間辦公室的門,半開半掩著。往里面看去,能看到室內的窗簾半拉,太陽照進來,把里面的區域切割的一半亮,一半暗。而滿屋子的煙霧,也被切分成了一束一束的白線。
空氣里面帶著雪茄,紙張,墨水的氣味。在最靠墻的區域,立著一座伸展著翅膀的銅制老鷹雕像,身下抓著一根枯樹枝,正眼神銳利的盯著房間的辦公區域。
桌子后面坐了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長袍馬褂,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茍,手里夾著一根雪茄。——容貌五官端正,鼻梁挺直,臉部輪廓清晰硬朗。身形很高大,肩膀寬闊,腰背筆直,給人一種強烈的威壓感。面容嚴肅,但目光沉穩而平靜。
他正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一份報紙。
報紙攤開在桌子上,頭版上有張占據一半版面的醒目相片。
相片上的主人公,正是他本人:他正從大上海門口走出,身邊跟著一位舞廳最火的歌女紅牡丹,并排走著。拍攝的角度非常刁鉆,像兩人貼身親密的曖昧不清——而他微微側著臉,戴著的墨鏡也正好下滑了一點,露出一雙似發怒又像錯愕的眼睛,嘴角還微微張開,像要說句什么,整個人拍的又呆又像惡棍,配著佳人還襯托著像個色鬼。
身后跟著一排看起來兇神惡煞隨時要大開殺戒的西裝保鏢,表情一個比一個猙獰。
想他秦五爺在這道上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時候被人拍過這副德行?整張照片上,沒有任何一處是體面的。
他自己看著都嫌。
旁邊配的一列列大字更是扎眼:
《**秦五爺和他的**們》
"大亨夜夜笙歌,美艷佳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頂紅歌女紅牡丹,是老板養的金絲雀。"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據知**士透露,秦五爺身邊保鏢皆自配**,尋常百姓避之不及,恐遭非命。"
"啪——"
報紙被用力拍在了桌面,力道不輕,桌面上的雪茄盒還有鋼筆都被拍的震了一下,而那只手還緊緊按壓在報紙上。
他盯了照片很久,像在反復確認那張臉是不是自己的。
然后他開口了。
"混賬。"
他的聲音并沒有很大,但這兩個字砸下來,整間屋子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窗簾處吹了一絲風進來,報紙的一個邊角被吹的晃了晃,然后又再次塌了下去。窗臺上擺放著一盆文竹,在風里瑟瑟抖動了起來。
辦公桌的對面,整整齊齊站著一排人,大約十幾個,都穿著統一的黑色西服套裝,他們垂著手站成一排,紋絲不動。只有隨著陽光掃過他們的臉,才發現每一張都在緊緊繃著。
離辦公桌最近的位置,還站著一個梳著一絲不茍的油頭,臉型瘦長的人。他手里攥著一本翻開的小冊子,筆夾在指間,但一個字也沒寫,他是大上海的蔡經理,賬房兼管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桌面上那份報紙上,準確來說,是落在秦五爺按著報紙的手指上。
"你們一個個都是飯桶。"秦五爺抬起眼來,目光快速的從那一排保鏢第一個掃視到最后一個。他的音量不高,平穩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壓迫感和不容置疑的份量。"連兩個小記者都對付不了——說什么照相機砸了,底片毀了。這是什么?"他用指節叩了兩下報紙上的照片,最后重重叩在他自己那張"呆相"上,"啊?這是什么?"
沒有人敢出聲。
他又靠回了椅背上,但心里那口氣可還沒順下去:"那兩個記者叫什么名字?怎么報上沒有?"
蔡經理見他問話趕緊帶著笑往前邁了半步,彎了彎腰:"五爺,恐怕是兩個剛出道的小記者,還輪不到名字上報呢。一定是兩個小角色。"
"你們沒有一個人——"秦五爺沒有看他,只把目光從報紙上緩慢移開,然后停在了對面那排保鏢的臉上"——記住他們的名字?"
下面一排人低著頭,其中有人搖了搖,有人嘴唇動了動又合上。
過了幾秒后,右邊第二個站著的保鏢抬了一下頭:"五爺,如果再讓我碰到他,我一定認得。到時候——"他頓了一下,像在選一個不那么扎耳的詞,"——我就斃了他們。"
秦五爺看著他,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并不快,但身量一展開,整間屋子的空氣就矮了一截。
秦五爺的步伐不急不慢的走到了他的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臉上,"斃了他們?"他重復了一遍那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想給我添麻煩,是不是?"
那保鏢低了低頭,沒敢再接話。
蔡經理趕緊跟上來:"當然不能鬧出人命……教訓他們一下就行了。"
"教訓?"秦五爺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雙手插在腰間,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銅鷹上。"怎么教訓?讓報上再多登出來幾次——我秦某人的手下滿上海灘找人打架?"他頓了頓,聲音降了下去,"以后不許隨便和人動手。聽見沒有?少給我丟臉。"
他走回辦公桌后面,重新坐了下來。
長袍的衣擺在落座時輕輕垂下,整整齊齊。"這兩個人,反正是小角色。"他又重新拿起了那份報紙,沒再看它,只是用手折了一下,就擱在了桌角,"登張照片,也沒什么了不起。"
他揮了一下手,像在拂開一層灰塵一般:"算了。"
"是是是。"蔡經理連聲應著。
秦五爺拿起雪茄,點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他面前散開。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窗臺上那盆文竹。它的葉子被從窗縫擠進來的風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掀著,像在替這間屋子里所有人把呼吸藏起來。
"轉眼今年又要過去了。"他說,聲音沉穩,像在跟那盆文竹說話,"這日子是越來越艱難,時局越來越緊張。咱這個行業,還不知能撐多久。"
說完他停了一下,把雪茄擱回了煙灰缸邊沿,目光落在那座銳利有神的銅鷹上。
"明年是關鍵的一年,大家好好把握吧。"
蔡經理站在門邊,輕輕應了一聲:"是。"
那排保鏢陸續退了出去,腳步聲踩在地板上,又輕又快速。
門在他們身后合上后,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角那份被折好的報紙上。
報頭露出兩個字:申報。
旁邊三個黑體大字——秦五爺。
他坐在那里,沒有再動。
就在那天晚上,他的車路過一條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