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五臟六腑像是被烈火狠狠灼燒、揉碎，痛得馮鳶蜷縮在地，渾身止不住地抽搐。
漆黑的囚室里，陰冷潮濕，血腥味死死纏在鼻尖，怎么都散不開。
面前站著她從小一同長大的嫡姐馮瑛。
她一身華貴羅裙，眉眼精致，此刻卻淬滿了惡毒的笑意，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垂死的馮鳶，眼底是藏了十幾年的嫉妒與痛快。
“妹妹，你說，你憑什么？”
“憑什么爹爹獨獨寵你一人？憑什么你生來就比我好看，比我招所有人喜歡？”
“一場賞花宴而已，不過是毀了你清白，你至于找我算賬？”
馮瑛蹲下身，捏住她慘白的下巴，語氣陰狠又嘲諷：“現在好了吧？落得個人不人鬼不鬼、毒發等死的下場！”
“啊……”馮鳶痛吟，唇瓣顫抖，嘴角不斷溢出黑血，視線早已模糊。
她怎么也想不通。
不過是一杯被下了藥的酒，不過是一場身不由己的荒唐，她只是想要一句公道，怎么就落得死無全尸的結局？
可下一秒，馮瑛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砸碎了她十幾年的人生。
“你以為爹爹真的疼你？你真的是太守府的掌上庶女？”
“馮鳶，你真是蠢得可憐！”
“你根本不是我爹爹的女兒，你是太后娘娘和那短命文相大人的私生女！”
轟——
一瞬間，馮鳶腦子徹底空白。
渾身的劇痛都仿佛僵住了一瞬。
“什……什么？……我是……太后的……私生女？”
那個高高在上、母儀天下的當朝太后，是她的親生母親？
而疼她寵她、把她護了十六年的爹爹，根本不是她的父親！
“你……你胡說！”
“我如何胡說了？我親耳聽到的，現如今不過是讓你死個明白！既然你的身份不能公諸于世，那么，就安心地去吧！到了晚上，大家也只會認為你因為喝酒**羞憤自盡，為你陪葬的，不過是那個被你拉下水的影衛而已！”
馮鳶倒在地上，口吐鮮血，眼眶猩紅，淚水劃過鼻梁。
原來所有的偏愛，從來都不是因為她乖巧討喜。
只是爹爹的權衡利弊。
她活了十六年，錦衣玉食，人人羨她順遂無憂。
可從頭到尾，她都是一段見不得光的深宮孽債！
是皇家最骯臟、最不能曝光的污點。
難怪太后特意開辦賞花宴，非要召她入宮。
哪里是賞花，分明是偷偷來看她這個見不得光的親生女兒！
可笑！
太可笑了！
馮鳶笑得血淚直流，心口酸澀到極致，連呼吸都帶著撕裂的疼。
她以為的家，從來不是家。
她以為的親情，全是隱瞞與算計。
她這一生，無根無底，無名無份，孤苦伶仃，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哈哈哈……”
她嘶啞大笑，笑得劇烈咳嗽，黑血源源不斷涌出。
馮瑛看著她瀕死的模樣，笑得愈發得意：“認命吧馮鳶，你天生就是孽種，活該身敗名裂，活該不得好死！”
清白沒了，名聲毀了，性命也即將終結。
馮鳶緩緩閉上眼，徹底沒了掙扎的力氣。
也罷。
這樣骯臟不堪的人生，死了也好。
可就在她意識即將消散的最后一刻。
轟隆——
囚室厚重的木門被人硬生生劈碎！
漫天陽光涌入，伴隨著無數侍衛的慘叫與兵刃落地的脆響。
一道挺拔孤冷的黑影，渾身浴血，踏著滿地殘碎木屑與血泊，瘋了一般沖了進來。
是……夜瀾。
她瞇起眼睛，咬了咬嘴唇。
那個藏在暗處、沉默寡言，那日與她荒唐一夜的皇家影衛。
他一身黑衣染透猩紅，肩頭、胸口全是深可見骨的傷口，層層宮禁、無數侍衛，根本攔不住拼死而來的他。
所有人都攔得住，唯獨攔不住一心赴死的他。
夜瀾那雙常年淡漠無波的眸子，此刻紅得嚇人。
他無視一旁驚恐失色的馮瑛，大步沖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身前，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將她顫抖禁臠的身軀抱入懷中。
他的手在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痛惜。
“姑娘……別死。”
馮鳶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看著他滿身的傷，心口莫名一顫。
他們只有過一夜糾葛。
僅此而已。
他是皇家最聽話的影衛，奉命行事，本可以袖手旁觀，置身事外。
可他卻為了她，血染全身，闖死囚牢，違逆所有軍令。
夜瀾緊緊抱著她越來越冷的身體，低頭抵著她的額發，眼底是焚盡一切的執念與悔恨，溫柔又瘋狂。
一字一句，泣血立誓。
“黃泉路上，我再也不亂跑了。”
“生生世世，歲歲年年，我只守你一人。”
話音落下。
一抹鋒利短刃，自他掌心翻出。
夜瀾毫不猶豫，刺入心口。
鮮血噴涌，盡數落在馮鳶蒼白的臉頰上。
他抱著她，一同倒在血泊之中，眉眼溫柔，漸漸沒了氣息。
馮鳶瞳孔驟縮。
眼淚終于轟然滾落。
原來這世間所有人都騙她、棄她、算計她。
唯獨這個活在黑暗里、無人知曉的影衛，為她，殉了情，殉了余生，殉了生生世世。
無盡黑暗徹底吞噬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