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賣給植物人沖喜后,他醒來瘋了一樣找我
我親爹三百萬把我賣給一個不會睜眼的男人沖喜。拜堂那天沒有新郎,一只綁紅綢的大公雞被按在供桌上替我行禮。五年后我拖著產后沒好的身體被趕出顧家,連兒子最后一面都沒讓我見。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直到六年后,一個穿Gucci童裝、拖著迷你行李箱的男孩敲開我花店的門,仰頭說:"你是不是叫沈念棠?我奶奶說你是我媽。"
我爸三百萬把我賣了,買主是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植物人。
拜堂那天是暴雨夜。上海顧家老宅的祠堂里,牌位列了整整一面墻,蠟燭燒得滿屋都是陰影。我穿著不知道從哪個婚慶店租來的紅綢嫁衣,袖子長了一截,走路時得攥著。
沒有新郎,一只綁了紅綢的大公雞被仆人按在供桌上,翅膀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綠豆大的眼珠子瞪著香案上的祖宗牌位。
我爹沈大貴蹲在祠堂門檻外面數錢。三百萬現金,一沓一沓地拆封條,蘸著唾沫一張一張點。雨從屋檐打下來濺在他后背上,他沒挪一下。
"從今天起,你就是顧家的沖喜媳婦。"管家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黑西裝白手套,念規矩的聲調和祠堂里的檀香一樣沒有起伏,"少爺醒了,是你的福分;醒不了,你就在這宅子里守一輩子。"
我往祠堂外面看了一眼。
沈大貴已經把最后一沓錢塞進蛇皮袋,撐著傘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就像送進屠宰場的牲口,過了秤、收了錢,誰還回頭看秤上的肉。
管家領我上了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常年拉著窗簾,推開門就是一股消毒水混著中藥的氣味往鼻子里鉆。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在黑暗里響著,像某種倒計時的鐘。
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男人。五官很深,眉骨和下頜的線條像是用刀裁出來的,但臉色白得發灰。喉管處插著營養管,手指修長卻毫無生氣地搭在被子外面。呼吸機一上一下地推著他的胸口,那是最不像"活人"的活人。
門在我身后關上了。
我站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把老宅院子里的樹影砸得東倒西歪。最后我在床邊的地毯上坐下來,背靠著床沿,仰頭看著頭頂那盞沒開的水晶吊燈。
"我爸三百萬把我賣了,買主是個不會睜眼的男人。"我對著空氣說,聲音在消毒水的氣味里飄著,"你呢,你又是被誰害成這樣的?"
身后的心電監護儀忽然變了個節奏——滴答滴答的快了兩拍,又落回去。
我扭過頭。
他還是閉著眼,一動不動。
但監護儀屏幕上的心率數字從六十幾跳到了七十幾,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降回去。
我盯著那排數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還在下。
沖喜這種事,我原本是不信的。
在貴州山村里活了二十二年,我見過的東西不多——我娘久病在床的藥罐子、我爹輸了錢摔東西砸出來的墻坑、村口王婆每月初一十五去土地廟燒的紙錢。一個植物人因為娶了個村姑就突然醒過來,這種事說出去連王婆都不會信。
但顧家信。或者說,顧家愿意花三百萬買一個"萬一"。
到顧家的第七天,我已經摸清了這棟老宅的基本格局。
三樓住著顧母趙雅琴,一個五十八歲但看上去不到五十的女人,第一次見我就拉著我的手說"委屈你了",眼眶紅了一圈。那是顧家唯一對我笑的人。
一樓是傭人房和廚房,二樓東側是顧衍琛的病房加臥室,西側是書房和兩間客房——我住其中一間,名義上是"少***房間",實際上是離病房最近的那間,方便我隨時過去"照顧"。
照顧什么呢——他連眼皮都不會動。每天早晚各有專職護士來翻身、**、換營養液,**不上手。我能做的就是坐在床邊那把太師椅上,看著窗外那棵玉蘭樹從光禿禿的枝干一點點長出花苞。
有時候我會跟他說話。沒什么邏輯,想到什么說什么。
"今天廚房做了蟹粉小籠,**給我端了一籠來。你們上海人管這叫湯包對吧?皮薄得能看見里面的湯在晃。"
"你堂兄顧振庭今天來了,在樓下跟**說了半天話。他笑起來的樣子讓我不太舒服——眼睛不笑的,只有嘴在笑。"
"我**病歷我寄給上海一家醫院了,那邊的醫生說不是絕癥,但得長期治。**給的三百萬,夠我娘再撐幾年。"
說到這句的時候我停了一下,看著他的臉。
"謝了。雖然也不是你的錢。"
監護儀平穩地響著。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心率掉回了正常的靜息值。
到顧家的**十三天。
那天傍晚我照常坐在病房的太師椅上削蘋果。護士剛走,房間里只有監護儀和我削蘋果皮的沙沙聲。窗外玉蘭樹的花苞已經膨得快裂開了,幾片花瓣從萼片里探出尖角,白色里透一點青。
我削好蘋果,自己咬了一口。
監護儀的滴答聲忽然變了。
不是快兩拍——是直接跳到了一百一。然后一百二、一百三,像有人踩了油門。
我轉過頭。
床上的人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大,因為長期閉著沒有聚焦,像剛浮出水面的人在辨認方向。他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我,嘴唇動了動,喉**的營養管阻礙了他的聲音,只發出一聲極低的、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氣音。
我手里的蘋果滾到了地毯上。
"你——"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沖到門口拉開門就喊:"來人!快來人!少爺醒了!"
走廊里轟然響起腳步聲。管家、護士、傭人、趙雅琴——所有人都涌進了病房,趙雅琴撲到床邊時整個人都在抖。護士手忙腳亂地檢查儀器,管家已經撥通了電話。
我退到了房間最角落。
趙雅琴握著顧衍琛的手,眼淚流了滿臉:"阿琛,你聽得見嗎?我是媽媽,你昏迷了兩年,你終于醒了……"
顧衍琛的眼珠從母親臉上移開。越過滿屋子的人,越過護士的血壓計和管家的電話,越過那盞終于被打開的水晶吊燈——他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我。
他的目光停在我臉上。
那種目光不是陌生人的打量,也不是看見恩人的感激。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見岸上伸出一只手——不確定那只手是真的還是幻覺,所以不敢伸手,又不敢移開眼。
護士在他眼前揮了揮手,測他的視力反應。他眨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還是在看我。
趙雅琴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看見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種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刻的笑。
"阿琛,她叫沈念棠。"趙雅琴握著他的手說,"是你媳婦兒。你昏迷的時候,**做主給你娶的,沖喜。"
顧衍琛的喉結動了一下。
營養管拔掉之后,他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啞得像砂紙刮玻璃,但每個字都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說清楚——
"沈……念……棠。"
那是我二十二年來第一次聽見有人把我的名字念得這么鄭重。不是沈大貴喊"那死丫頭",不是村里人喊"老沈家的賠錢貨",是三個字一個一個從嘴里取出來,擺在空氣里。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念我的名字。我只知道我的心跳忽然也快起來,和那臺監護儀此前的頻率一樣——漏一拍,然后突突突撞向肋骨。
顧衍琛醒來后的第一個月,顧家上上下下都在忙。
醫生會診、康復訓練、營養調理——這個昏迷了兩年的男人像一臺被重新啟動的精密機器,零件一件一件地校準回來。從能坐起身到能扶著墻走幾步,再到能自己端起碗吃飯——他的恢復速度快得連醫生都吃驚。
但我和他之間隔著一道說不清的墻。
婚前不認識,婚后沒說過話——我們的"婚姻"建立在他在昏迷時我坐在他床邊自言自語的四十三天之上。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我也不知道他醒著時是什么樣的人。我們像兩個被強行拼在一張結婚證上的陌生人,白天各過各的,晚上我回客房、他躺病房,中間隔著半條走廊和滿腹的尷尬。
兩條獨屬于他的小癖好我是后來才注意到的。
第一個:他喝水前一定要把杯子在桌上放正,杯把對齊桌沿,差一點都要重新擺。管家說少爺從小就這樣,什么東西都得擺正了才舒服。
第二條更特別——他醒來后沒問過車禍的事。一次都沒有。醫生問他記不記得事發前發生了什么,他說不記得。但有一次,傭人在他面前提到"顧振庭少爺來看過您"的時候,他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穩穩地把杯子放下來。杯口有一圈細微的水紋在晃,手指是穩的。
那條水紋我看見了。不是因為眼尖——是因為那陣子我每天做的事就是觀察他,像觀察一個突然開口說話的謎。
第五十六天晚上,趙雅琴在飯桌上提了一句"你們也該搬到一個房間住了"。
我低頭扒飯,沒敢看對面的人。顧衍琛放下筷子,平靜地說了句"再等等,我身體還沒恢復好"。
趙雅琴抿了抿嘴,沒再說。
當天晚上,我路過書房時門沒關嚴,聽見顧衍琛在打電話。
"……把兩年前事故前后一個月、進出那棟樓的所有人的名單拉出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包括自己人。"
他掛了電話。書房里安靜了幾秒鐘,然后傳出水杯放在桌面上的一聲輕響——杯底碰桌面,然后被轉到某個角度,調整、再調整,直到對齊了某個看不見的線。
我在門外站了片刻,悄悄回了自己房間。
那個晚上我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不是不關心車禍——他在乎得要命,只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有多在乎。
到顧家的第八十九天。
顧衍琛已經能自己下樓吃飯了。那天晚上趙雅琴讓廚房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說是慶祝他康復。席間只有我們三個人——趙雅琴、顧衍琛和我。管家和傭人們都退下去了。
趙雅琴那天很高興。她喝了半杯紅酒,臉上難得有了血色,一會兒給顧衍琛夾菜,一會兒給我夾菜,嘴就沒停過:"念棠啊,你是不知道,阿琛醒來之后,整個顧氏的股價都穩了。振庭那孩子畢竟不是自己生的,董事們還是認阿琛……"
顧衍琛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放到我碗里。
動作不大,但趙雅琴的話頭忽然卡了一下。她看看我碗里的蝦仁,又看看她兒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藏進了杯沿后面。
我低頭吃蝦仁,嘗不出味道。
那天晚上,顧衍琛第一次主動敲開了我住的客房。
他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肩膀的線條把門框撐得有點窄。他沒進來,就站在門檻的位置,把手里的一個信封遞給我。
"***病歷,我讓人轉給了華山醫院的專家。這是治療方案和費用預估。"他的聲音和他擺杯子的動作一樣穩,"費用我出。"
我接過信封,低頭看著上面龍飛鳳舞的鋼筆字——"沈念棠母親病歷"——他的字很好看,每個字最后一筆都有干凈利落的回鋒。
"謝謝。"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沈念棠。"
"嗯?"
"你說過一句話——你又是被誰害成這樣的。"他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里像一座沒有亮燈的建筑,"那天我在病房外面聽見了。"
他沒等我回答。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東側去,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聲音。
我攥著信封站了很久。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播放鍵。顧衍琛徹底恢復了,開始每天去顧氏集團上班。我白天陪趙雅琴說話、學插花、在院子里看玉蘭樹的花開花謝。晚上他回來,三個人一起吃飯。吃完他有時候會去書房加班,有時候會在客廳坐一會兒——我在旁邊翻雜志,他在看文件。不說話,但也不尷尬。
第七個月的某一天,趙雅琴回娘家看望**親,說住一晚第二天回來。傭人們也早早回了副樓。
晚飯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他開了一瓶紅酒,說是法國一個酒莊老板送的年份酒,讓我嘗嘗。我不會喝酒,但不好意思拂他的意,抿了幾口。
酒是好酒,但我的酒量不行。
后來的事我記得不太連貫——片段像被打散的拼圖:他扶我上樓,我的腳踩到了自己的裙擺,他伸手撈住我。他低頭看我時,那杯年份酒還剩半口在他嘴里。我們離得很近。
"沈念棠。"
他又那樣喊我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從嘴里取出來。
我伸手摸了摸他無名指上那枚銀圈。那是我上個月在地攤花二十塊錢買的——有一天逛街看見覺得好看,隨手遞給他,"給你買個戒指玩玩"。他什么都沒說,接過去就戴上了。
我以為他會嫌廉價隨手摘掉,但他一直戴著。洗澡、睡覺、開會——趙雅琴有一次跟我說,"阿琛今天去董事會還戴著呢,他堂兄看見了臉色都變了,問他什么時候買的婚戒。"
"銀的。"我看著他的眼睛說,"才二十塊。"
"嗯。"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心跳從掌心往上傳,"二十塊。"
那枚銀圈勒在他指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后來我不知道是我先親的他還是他先親的我。我只記得他把我放倒在床上時,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圈硌著我的后頸,冰涼的、硬的。他的呼吸燙得不像話。
"害怕嗎?"他問。
"不怕。"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懷孕的消息是在深秋確認的。
趙雅琴高興得差點把手里那碗燕窩打了,當天就讓傭人把客房騰空,換成了一整套孕婦用的床品和家具。她甚至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一本二十多年前的育兒書,封皮都泛黃了,翻開來每一頁都畫滿了她當年的筆記。
"阿琛小時候就愛踢人。"她指著書上"胎動"那一欄的批注,筆跡有些褪色但還能看清——第24周開始,踢得厲害,夜不能寐。
她說完抬起頭看我,眼睛彎著,但眼尾的皺紋夾著一層水光。
"念棠,謝謝你。"她把我的手握在她兩只手里,手是溫熱的,"謝謝你讓我兒子醒過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從小到大沒人這樣握過我的手,更沒人謝過我——謝我什么?謝一個被賣過來的沖喜工具?
懷孕第六個月的時候,顧衍琛把我的床搬進了他的主臥。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一個人睡我不放心。"他把我的枕頭放在他枕頭旁邊,兩個枕頭并肩排著,像兩條靠在一起的船。
"我又不是小孩。"
他不理我。他把我的枕頭角度調整了兩次,讓兩個枕頭的邊緣對齊。
當天晚上我半夜翻身,腿抽筋,疼得嘶了一聲。他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一只手按住我的小腿肚子,拇指沿著肌肉紋理往上推。他的手指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做一件練習過很多遍的事。
"你怎么知道要按這里?"
"書上看過。"他頭也不抬。
窗外玉蘭樹光禿禿的枝干在風里響。他的手在我小腿上反復推著同一道肌肉,直到那塊痙攣的肉慢慢松開。
"顧衍琛。"
"嗯。"
"你為什么要戴那個二十塊的銀戒指?"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繼續推。
"戴著舒服。"他說。
顧小年出生在次年春天。六斤七兩,哭聲響亮得把產房外的趙雅琴嚇了一大跳。
顧衍琛第一次抱兒子的時候,整個人僵得像一塊水泥。護士把孩子遞給他,他雙手接著,胳膊肘不自然地架著,臉上的表情介于"這是什么"和"我會不會弄壞他"之間。
"松松手,你把他箍太緊了。"我說。
他松了一點,孩子的小拳頭從襁褓里掙出來,一把攥住了他的無名指——攥著那枚銀戒指。
顧衍琛低頭看了很久。
"沈念棠。"他說。
"嗯?"
"他抓了我的戒指。"
他說這話時聲音平得像在念一份董事會紀要,但眼眶紅了一圈。
顧小年滿月那天的早上,天氣好得不像話。玉蘭樹的花開了滿枝,白花花的一片,風一吹就像下雪。趙雅琴在院子里擺了滿月酒,不大的規模,只請了顧家本家的親戚。
我抱著顧小年站在玉蘭樹下,花瓣落到他的襁褓上,他睜著大眼睛看花,嘴里的口水泡泡啪地碎了。
一輛白色的瑪莎拉蒂停在老宅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香奈兒套裝的女人走出來。她大概二十六七歲,栗色長卷發,五官精致得像雜志封面上裁下來的,踩著一雙七厘米的細高跟,走在青石板路上格格地響。
"雅琴阿姨。"她遠遠地就朝趙雅琴張開雙臂,笑容和聲音一樣甜,"我剛從英國飛回來就趕過來了——衍琛哥呢?我聽說他醒了,我……"
她說到一半看見了我,笑容在半空中滯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掛上,更甜更完美。
"這位就是……沖喜的那位?"她歪了一下頭,目光從我臉上掃到懷里的顧小年,最后落在我那雙平底布鞋上——和院子里其他的女眷比,確實不太體面。
趙雅琴的笑容淡了一些,但還是維持著客氣:"她叫沈念棠,阿琛的媳婦兒。念棠,這是林婉柔,阿琛小時候的……"
"青梅竹馬。"林婉柔接過話,笑著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后,無名指上一枚卡地亞鉆戒在陽光下閃了一瞬,"我和衍琛哥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出事那年我剛被劍橋錄取,沒能趕回來——一直自責到現在。"
她轉向我,目光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同情:"沈小姐是貴州人吧?能適應上海的水土嗎?"
我沒接話。
沈大貴把我賣了三百次,我耳朵早練出了識人的本事——有些人的笑是用嘴做的,有些人的笑是用臉做的,都不是用眼睛做的。林婉柔的笑屬于第二種,用臉做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恰好的位置上,但眼睛里什么也沒有。
顧衍琛從屋里走出來,西裝外套還沒扣好,像是聽到消息急匆匆下來的。
"衍琛哥!"林婉柔幾乎是立刻迎上去,步子碎而快,像一只終于找到落腳點的鳥,"我聽振庭說你醒了,我恨不得馬上飛回來——你知不知道我在英國急成什么樣?"
她站得離他很近,近到能讓在場所有人覺得他們關系不一般。
顧衍琛往后退了一步。
那個步子不大,但足夠讓她的身體和手臂懸在半空。他的表情很淡,像在簽一份不重要的文件。
"謝了。"他說。
兩個字。
林婉柔的手在半空中收了回來,攏了攏頭發,笑還在臉上:"我剛下飛機,時差都沒倒就跑來了——怎么,不請我喝杯酒嗎?小年滿月,我當阿姨的得送份禮物。"
"今天家宴,不方便。"顧衍琛說。他走到我身邊,從奶娘手里接過顧小年,把孩子的襁褓往上托了托。顧小年的手又攥住了他的無名指,拽著那枚銀圈。
林婉柔的笑容終于出現了一道縫。她盯著他的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明顯不屬于奢侈品專柜的、磨得已經開始發亮的銀戒指。
"戒指挺特別的。"她說。
"嗯。"顧衍琛頭也沒抬,"我媳婦兒買的。"
玉蘭樹的花瓣落在我腳邊。我低頭看花,余光里瞥見林婉柔嘴角那最后一絲弧度,在"我媳婦兒"三個字落地的瞬間碎了。
滿月酒結束后的第七天,顧家來了三個我沒見過的長輩。
領頭的是顧衍琛的大伯父顧鶴鳴,顧振庭的父親,六十幾歲,國字臉,說話的聲音像祠堂里敲鐘——沉、穩,但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后面跟著顧衍琛的二姑和三叔,都是一身定制西裝,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排坐開,氣場大到連傭人都繞著走。
趙雅琴被支開了。他們說"長輩們談點家務事,雅琴你年紀大了別操心了"。
我被叫到客廳的時候,顧衍琛不在——他在公司開董事會,手機靜音,打不通。
"沈小姐。"顧鶴鳴開門見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擱在茶幾上,推到我面前。紙頁散開,首頁五個黑體大字——"放棄撫養權協議"。
"你是個明白人,我就不繞彎子了。"顧鶴鳴靠在沙發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當初叫你進門,是為了沖喜。現在衍琛醒了,小年也生了,你的任務——說句不好聽的——已經完成了。"
他的語氣不兇,甚至可以說是客氣。但那種客氣比罵人更讓人發冷——他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是在通知你一個早就該執行的決定。
"顧家是什么人家,你也知道。衍琛以后要真正在董事會站住腳,需要一個門當戶對的**——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是顧家宗族所有人的共識。"顧鶴鳴拿出手機翻了翻,屏幕轉向我,上面是一張照片:顧衍琛和林婉柔并肩站在某個宴會廳,燈光打在兩人身上,金碧輝煌。
"婉柔的爺爺當年是顧氏集團的聯合創始人,林家在上海的根基不用我說。她等了衍琛這么多年,現在又特地從英國回來——你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
他的拇指往下一劃。下一張照片是顧小年在院子里爬,我在后面追,**是老宅破舊的偏院墻皮。
"你看。"他把兩張照片并排放在茶幾上,"你覺得哪張更適合做衍琛的夫人?"
二姑嘆了口氣,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這里是兩百萬。你簽了字,拿著錢,回貴州去。***病接著治,你的日子接著過——沒人會再找你的麻煩。"
三叔沒說話,只是把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放在信封上面。
滿屋子安靜。
我看著茶幾上那支筆,想著二十塊錢的銀戒指和卡地亞鉆戒被放在同一只手心里的重量。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些人眼里,我不是沈念棠,我是三百萬買進來的沖喜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該收起來,不該占著墻角礙眼。
"我走。"我說,"但我能不能——再見小年一面?"
顧鶴鳴看了管家一眼。管家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奶娘抱著顧小年從嬰兒房下來了。
孩子剛滿月不久,還裹在趙雅琴親手縫的那條鵝**襁褓里。他睡得很沉,睫毛濕濕的,一只手從襁褓里伸出來,手指微微蜷著——做了個抓握的動作,在夢里想抓什么,但什么也沒抓到。
我抱了他十分鐘。
奶娘伸手來抱回去的時候,他的小手正好扯住我衣領上一顆扣子。那顆扣子被我拽了下來,留在他手心里。他攥緊了,繼續睡。
我拿起那支筆,在協議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很慢——不是不舍,是簽這份文件的時候,胃里一陣陣往上涌,產后沒恢復好的傷口在往外扯著疼。
"他從頭到尾——知道嗎?"我放下筆。
顧鶴鳴頓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你們今天來。"我看著他的眼睛,"他同意嗎?"
顧鶴鳴沒說話。二姑端起茶杯喝茶,茶杯碰碟子響了一聲。三叔看著窗外。
沒人回答。
我笑了一下。不是笑給他們看的——是笑給我自己。二十二歲那年我被親爹三百萬賣進顧家,我以為最慘也就這樣了。但最慘的是你發現你開始在乎一個人了,而他的家人拿著兩百萬讓你走,他甚至沒來送。
我沒拿那兩百萬。
走出顧家老宅的時候,我把信封推回了茶幾上。"我**病我自己管。"我說。與其拿顧家的錢讓它們覺得銀貨兩訖,不如干干凈凈兩不相欠。管家送我到門口,我沒回頭。老宅的大門在我身后關上的聲音,和祠堂里那只公雞撲騰翅膀的聲音一樣沉。
但我沒回成貴州。
我得知我被趕出顧家,急火攻心,說胸悶,說喘不上來氣。
電話是我表姐打的,她在貴陽醫院急診室外面,電話里聲音急得打顫:"醫生說心肌梗死前兆,得馬上住院——你在上海能不能湊點錢?"
我買了最近一班回貴州的機票。在機場候機時,手機響了——是趙雅琴的號碼。我接起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有雜音。
"媽——趙姨?"
"念棠。"趙雅琴的聲音像是哭過了,鼻音很重,"那份協議——我沒簽字。沒有法定監護人簽字,那份協議不作數的。"
我攥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走的時候我沒能送你,管家把我鎖在三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被人聽見,"念棠,你別怪阿琛。他不來送你——他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后她只說了一句:"小年的襁褓里,你留了一顆扣子對吧?阿琛把那顆扣子縫到了他自己的襯衫上。"
"我這邊要登機了。"我說。
掛了電話。飛機三個小時后落地貴陽。
我趕到醫院時,我娘已經被推進了ICU。我二十四歲,產后沒滿一百天,雙手攥著ICU門外的鐵欄桿,指甲摳進油漆里。
護士過來喊我簽**通知書,我簽了。沈大貴的電話打來,說"治病得用錢你去找顧家要啊",我掛了。
ICU外面有一條長椅,鐵皮的,坐上去冰涼。我把腿蜷起來,臉埋進膝蓋里。
二十四歲,簽過沖喜婚書、放棄撫養權協議和**通知書——我簽了三份"把人推走"的文件,最后坐在一條鐵皮椅子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四年后的某一天,**拱宸橋靠運河的一條巷子里,開了一家小花店。
店面不大,進門左手邊是玻璃冷柜,右手邊是半面墻的干花,中間一張舊木桌,桌上永遠有一把剪子、一卷麻繩和幾本翻舊的園藝雜志。店招是手寫的——"念棠花坊"——四個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很穩,是拿油畫筆蘸白漆描的。
開店的第三天,隔壁面館的老板娘端著一碗蔥油拌面過來串門,對著店招看了半天:"這字是練過吧?"
"沒練過。以前有人寫字好看,看多了會一點點。"
面館老板**蔥油拌面是整條巷子最好吃的。我那陣子早上六點開店,她五點就起來揉面,兩間店面隔著半堵墻,她揉面的動靜我在自己店里聽得清清楚楚——那是整條巷子最早的聲響。
拱宸橋這一帶住的都是老**人,買菜路上順道來買一把桔梗,或者買束康乃馨去醫院看病人。沒什么大生意,但夠我一個人吃喝。花店開到第三年的時候,我去考了一張咖啡師證,在角落辟了個小吧臺,給買花的客人免費沖咖啡——免費的不好喝,但客人們不嫌棄。
**年開始有人來跟我學插花——都是附近小區的全職媽媽,早上送了孩子就來我這坐一兩個小時,一邊插花一邊聊天。她們說起老公和孩子的口氣像說起家里的沙發——不是不滿,是太習慣了,習慣到不覺得需要換種方式說。
我從沒告訴過她們,我結過婚,也有過一個兒子。
花店的二樓是我住的地方。一間房,一張床,一個衣柜。柜子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里面是那間**小房子的房產證——房款是我一筆一筆攢的,沒用過顧家一分錢。
但文件袋里還夾著另一張紙——一張從財經雜志上撕下來的內頁,折痕里藏著一張刊頭小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深色西裝,五官比六年前更深更硬,左手的無名指上有圈不太顯眼的白光。照片下面是三個字:顧衍琛。
這篇報道說的是顧氏集團完成重組,顧衍琛以絕對控股權正式掌舵。記者問他"立業之后是否考慮成家",他回了五個字——"已有家室。"
記者追問:"但從未見您夫人公開露面——"
他站起來,畫面虛了。
我看了三遍,把那頁紙塞回文件袋最底層,壓在房產證下面。
六年過去了。
我以為過去真的過去了。直到那天傍晚——**春天的傍晚,運河邊的垂柳被夕陽照得發紅,我正蹲在店門口給一桶紅玫瑰剪根,水濺了一地。
"你是不是叫沈念棠?"
聲音是從腦袋上面傳下來的。
我抬起頭。
一個個子剛到花桶邊沿的小男孩站在我面前。他穿著Gucci的童裝短袖,背一個恐龍圖案的書包,腳邊立著一個迷你拉桿箱——不是什么玩具,是正經的行李箱,上面還掛著機場行李牌。一張小臉圓圓的,下巴卻收得很尖,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輪廓。
他仰頭看著我,眼睛在夕陽里亮得很。
"我叫顧小年。今年五歲。"他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一份準備了很久的**稿,"我爸是顧衍琛。我奶奶說你是我媽。"
我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刀刃磕到水泥地面彈了一下,濺起一小片水花。
"你——怎么——"
"我奶奶幫我買的機票。浦東飛蕭山,一個小時零十分鐘。"他從書包里翻出一張登機牌,已經揉皺了,舉到我面前,奶聲奶氣但理直氣壯,"我自己過了安檢,自己找到登機口,自己系安全帶——就是打不開飛機餐的那個酸奶盒子,讓空姐姐姐幫我開的。"
他說話的樣子讓我想起一個人。不是長相——是那個端起杯子一定要擺正的動作。顧小年說每一句話之前,嘴唇都會先抿一下,像是想把字的順序擺正了再說出來。
"**知道你來嗎?"我問。
"不知道。"他回答得飛快,一點心虛都沒有,"但奶奶說他知道也沒用——奶奶說她不發威他以為**是只貓。"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他已經拖著迷你行李箱繞過我,推開花店的玻璃門走了進去。輪子碾過門檻時跳了一下,他伸出左手撐住門框——無名指上纏著一圈透明膠帶繞成的小圈,在太陽光里閃著。
"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戒指啊。"他把手舉起來,透明膠帶在光下反光,"我爸手上也有一個,他從來不摘。我問他在哪買的,他說是個很厲害的姑娘送的。奶奶說那個姑娘就是我媽媽。"
"**跟你說過我的名字?"
"沒有。"他把登機牌塞回書包,"但他喝醉的時候會對著墻上的地圖念,念來念去就三個字。有個字我不知道怎么念——沈年湯?沈月湯?后面兩個字是念棠嗎?"
他把我的名字念成了很多種奇怪的組合,每一種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種都努力往對的方向靠。
"你在飛機上吃了嗎?"我把剪刀撿起來,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這一句。
"吃了。但飛機上的面沒味道,不如我們家廚子。"他已經蹲在了花店角落那盆梔子花前面,用手戳花瓣,"我們家廚**鋼琴好厲害——他以前是**一級大廚。"
"廚**鋼琴?"
"對啊。他做一道菜就會一首鋼琴曲,***配貝多芬,清蒸魚配肖邦。"
我盯著他看了整整三秒鐘——一個五歲小孩坐在我的花店里,手里戳著梔子花,聊著***和貝多芬的關系。
"你今天要住哪?"我問。
"住你這啊。"他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給我看——上面是手繪的地圖,從蕭山機場到拱宸橋,每條路都畫成了一個小動物,"奶奶幫我畫的。她還說——"他頓了頓,學起趙雅琴的聲調,不太像,但腔調拿得很準,"**心軟,你賴著不走她不會趕你的。"
我把插剪刀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塊圍裙原來是有格子的,現在格子已經被泥水染成均勻的灰色。
廚房里能做的只有一碗面。冰箱里有昨天的雞湯底,我煮了細面,臥了個荷包蛋。端出來時顧小年正坐在我的舊木桌旁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桌面上——又在擺正什么東西。
"面好了。"我把碗放到他面前。
他低頭聞了聞,拿筷子攪了兩下,挑了一根放進嘴里。嚼了兩口,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話,繼續吃。
"不好吃?"
"不太好吃。"他嘴里塞著面,含含糊糊地說,"不如我們家廚子的***。"
"那你還吃。"
"因為這是媽媽煮的面。"
他抬頭看我。那雙眼睛把**的輪廓用五歲的方式重新畫了一遍——睫毛更長,眼尾更圓,但里面那層深褐色的底子一模一樣。
我放下筷子。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
"誰跟你說我是**?"
"我奶奶。"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筷子擱在碗沿上,筷子尖對齊碗口的左側邊緣,"從小就跟我說。每天晚上講睡前故事——不是童話書,是講你。講你在祠堂里一個人站了一整夜,講你懷我的時候半夜腿抽筋我爸給你揉腿,講你離開那天在我襁褓里留了一顆扣子。"
他把手伸進衣領里,從小小的胸口掏出一根紅線——紅線上穿著那顆扣子。淡藍色的塑料扣,邊上有點磨損,我的舊睡衣上掉下來的。
"我爸襯衫上有顆一模一樣的。"他說。
我把碗推開,站起來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水流聲很大,蓋住了我臉上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給顧小年燒水洗澡。他自己**服,自己試水溫,自己抹沐浴露——一個五歲小孩做這些事熟練得不像話。但彎腰的時候,膝蓋上的淤青露出來了。
兩塊青紫色,左腿一塊右腿一塊,不是摔的——摔出來的淤青不會對稱。
"膝蓋怎么回事?"
"跟人打架了。"他把背挺直,讓我看他的背肌——五歲的小孩沒什么背肌,但他繃得很用力,"***有人說我沒有媽媽。我跟他們打了。"
"贏了沒?"
"一打三,老師拉架。算平局。"他把沐浴露按進手心,往臉上涂,"但我告訴他們了——我告訴他們我媽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還會開花店。"
他仰起臉。滿頭的泡沫順著額頭往下淌,快要流進眼睛里。
"媽媽,我有沒有吹牛?"
我伸手用毛巾擦掉他額頭上的泡沫。擦得很慢,是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從額頭往下擦,擦過眉毛,擦過眼角,擦過臉頰。他的睫毛在抖。
"沒吹牛。"我說。
他"嗯"了一聲。安靜了幾秒,忽然整個人往前一倒,額頭抵在我肩膀上,肥皂泡蹭了我一身。
"我就知道。"他說,"我從來不吹牛。"
他趴在我肩膀上睡著了。頭上的泡沫還沒沖干凈,我一動不動,怕水流進他耳朵。
窗外的運河里有貨船鳴了一聲笛。
船過了拱宸橋。
顧小年在我這賴了三天。
第一天他陪我開了花店的門,幫我把所有紅玫瑰的根莖剪成四十五度角——剪得不齊,但每一根都剪了,剪完了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擺正排成隊列。
精彩片段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靜月幽思的《被賣給植物人沖喜后,他醒來瘋了一樣找我》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被賣給植物人沖喜后,他醒來瘋了一樣找我我親爹三百萬把我賣給一個不會睜眼的男人沖喜。拜堂那天沒有新郎,一只綁紅綢的大公雞被按在供桌上替我行禮。五年后我拖著產后沒好的身體被趕出顧家,連兒子最后一面都沒讓我見。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直到六年后,一個穿Gucci童裝、拖著迷你行李箱的男孩敲開我花店的門,仰頭說:"你是不是叫沈念棠?我奶奶說你是我媽。"我爸三百萬把我賣了,買主是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植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