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月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井水順著額角淌進領口，激得她整個人一哆嗦，眼睛猛地睜開。眼前是青灰色石磚地，磚縫里嵌著黑乎乎的陳年污垢，空氣里一股霉味混著劣質香燭燒完的煙臭。
不是她的手術室。
有人在說話。
“三嫂，你可算醒了。”一道嬌俏女聲從頭頂落下來，惡意一點沒藏著，“本小姐還當你裝死裝上了癮，想再給你加點醒神湯呢。”
蘇錦月抬起頭。
面前站了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穿金戴銀，杏眼桃腮，嘴角翹著，笑得挺壞。身后跟了四五個丫鬟，人手一個銅盆，盆里都空了一半——看來潑她臉上的“醒神湯”不止一盆。
蘇錦月沒吭聲，先飛快掃了一圈周圍。祠堂，牌位，供桌，**。供桌上密密麻麻擺著蕭家祖宗牌位，最高那排有個牌位用紅布蒙著，看不清字。正中間攤著本冊子，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封面三個字：女誡。
“怎么，三嫂這是被水潑傻了？”少女往前一步蹲下來，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捏住她下巴，“還是說，你在琢磨怎么跟母親告狀？”
蘇錦月盯著這張臉，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狠翻了一下。
一些不屬于她的碎片涌進來——鎮北侯府，世子嫡妻，嫁進來三年沒生養，全府上下誰都能踩一腳，最后死在小姑子手里。
小姑子，蕭玉嬌。眼前這個，就是原著里把原主推進池塘淹死的人。
腦子里突然炸出一道冷冰冰的機械音：
“賢良淑德系統綁定成功。檢測到宿主當前處境，發布今日任務。”
“任務一：向小姑子蕭玉嬌下跪，為她端洗腳水，并誠摯感謝她幫嫂嫂磨礪心性。獎勵：賢德值＋10。”
“任務二：抄寫《女誡》全文一遍，結尾寫五百字心得體會。獎勵：賢德值＋20。”
“任務三：為夫君蕭臨淵物色納妾人選，今日內遞交名單，不少于三人。獎勵：賢德值＋30。”
“失敗懲罰：電擊三十秒。”
蘇錦月愣了一下。
不是怕。她在三甲急診科干了十二年，什么場面沒見過。醫鬧的，發酒瘋的，精神病人滿走廊亂竄的，家屬跪下來磕頭的，刀子架脖子上的。神經早就磨得比手術刀還冷。
但系統這種東西——她只在小護士們午休偷偷看的那些小說里聽過。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心里問：“你什么東西？”
機械音沒起伏：“本系統為賢良淑德系統，旨在規范宿主言行，教化女子以柔順為德、以貞靜為美。請宿主積極配合。”
蘇錦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蕭玉嬌本來正欣賞她那張失魂落魄的臉，讓她這一笑弄得有點發毛，下意識往后縮了半步：“你、你笑什么？”
蘇錦月慢慢站了起來。
原主身子很虛。膝蓋不知道跪了多久，起身時眼前一陣發黑。她飛快在腦子里評估了一遍——營養不良，睡眠不足，頸椎腰椎都有勞損，肌肉量低得可憐。擱以前，這種體格連急診夜班都撐不過去。
但住在這身體里的意識，早就不是原來那個了。
“系統的任務，”蘇錦月開口，嗓子發啞但很穩，“是讓我給你端洗腳水？”
蕭玉嬌聽到“洗腳水”三個字，臉色有點不自然，很快又蠻橫起來：“是我讓母親幫你綁定的！怎么，你還敢不聽？那東西可是會電人的！”
蘇錦月挑了挑眉。
崔氏幫她綁的。也就是說，這系統不是天生就有，是有人能操作的。
“哦。”她應了一聲，語氣淡得不像話。
蕭玉嬌以為她怕了，得意地重新湊近：“這就對了嘛三嫂。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先跪下，把墻邊那盆洗腳水端過來，好好給我洗。洗得本小姐高興了，說不定我讓母親給你把懲罰調輕點。”
蘇錦月順著她指的看過去，墻角確實有個銅盆，水早涼了，水面浮著一層薄灰。
她又看回蕭玉嬌，眼神平靜，像在看一個馬上要被推進搶救室的危重病人。
“洗腳水自己端。”蘇錦月說。
“什么？”
蘇錦月沒再理她，轉身走向供桌，拿起那本攤開的《女誡》，隨手翻了兩頁。滿紙都是“卑弱第一，夫婦第二夫者天也”之類的字。
她嘴角一彎，手指一碾，撕下第一頁。
蕭玉嬌眼睛都瞪圓了：“你敢撕《女誡》！我要告訴母親——”
話沒說完。
蘇錦月反手把整本冊子扔出去，紙頁散開，像撲棱棱飛起一群白蝴蝶。與此同時她抄起供桌上的青銅香爐，里面還積著半爐子香灰。
嘩——
香灰揚出去，蕭玉嬌和幾個丫鬟全被嗆得往后退，揉眼的揉眼，打噴嚏的打噴嚏。
蘇錦月沒停。她一步上前，抓住蕭玉嬌手腕，反手一扭。蕭玉嬌“啊”一聲慘叫，身子不受控制彎下去。蘇錦月順勢抬膝，照著她小腹就是一下。
這一下沒使蠻力——原主沒那個力氣。靠的全是巧勁。急診科見多了斗毆傷，哪里最疼，什么角度最要命，她比誰都清楚。
蕭玉嬌癱在地上，抱著肚子干嘔，疼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叫都叫不出。幾個丫鬟臉嚇白了，想上前又不敢。
“小姐！小姐！”有個膽大的撲過來，被蘇錦月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蘇錦月蹲下身，低頭看著縮成一團的蕭玉嬌，聲音不大，卻像刀一樣扎進每個人耳朵里：“你剛才說得對，系統確實會電人。但你們大概不知道，急診科醫生最不怕的就是電。”
她頓了一下，抬頭掃過全場：“我每天跟除顫儀打交道。三十秒電擊，死不了人。可我要是在這兒把你們一個一個打傷，你們猜，侯府是追究我，還是先追究那個教女無方的崔氏？”
沒人說話。
只有蕭玉嬌的干嘔聲，和牌位投下的黑影子。
腦子里機械音又響了，又急又刺耳：“警告！宿主行為嚴重違規！即將啟動懲罰程序！倒計時：三、二——”
蘇錦月閉上眼睛。
電流穿過神經那一瞬，她身體猛地繃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
疼。***疼。每一次都像有無形的針往骨頭縫里鉆。
她在心里默數。第一秒。第二秒。第三秒。心率多少？呼吸頻率？肌肉強直程度？電流的波形……不對，這電擊跟普通的不一樣。頻率有規律。
劇痛里她逼自己冷靜下來，用十二年急診磨出來的專注力，去追那道在意識里亂竄的紅色能量流。
有規律，就有破綻。
三十秒后，電擊停了。蘇錦月渾身濕透，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汗水混著井水往下滴。
但她抬起眼，眼神一點沒散。
相反，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手術燈下剛找到病灶。
“有點意思。”她低聲說，只有自己能聽見，“你的能量回路，我看見了。”
就在這時，一道頎長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祠堂門口。月光從后面打進來，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把刀橫在她和滿室狼藉之間。
蘇錦月抬頭，正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蕭臨淵。
她的夫君。原著里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原主一眼的男人。
他靠在門框上，目光從滿地香灰掃到癱著的蕭玉嬌，最后落在蘇錦月蒼白帶笑的臉上。聲音低沉散漫，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么有意思的？”
祠堂外夜風穿過回廊，卷起一頁被撕碎的《女誡》，緩緩落在她腳邊。
上面還能看清一行字：“夫者，天也。”
蘇錦月站起身，踩過那頁紙，看向蕭臨淵，語氣平得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沒意思。一點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