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老樣子，三碗。”
“你倒還有閑心在此吃酒，那山老大幾乎要掀翻整個清溪鎮(zhèn)，就為搜捕你。”伙計單手將半壇酒擱在木桌上，瞥見門口一桌二人起身離去，順勢將一只粗布布袋丟進(jìn)江何懷中。
江何自顧斟酒，看都未多看一眼，便將布袋揣入懷中，唇角噙著笑意：“從他那里撈了不少好處，鬧出這般動靜，倒也情理之中。倒是你，何時做起這等遞貨的營生了。”說罷順手推過一只酒碗到伙計面前，“待我回來，一并結(jié)賬。”
“你自己喝便是。經(jīng)你手沾過的東西，價碼都高得嚇人，我可消受不起。”
夕陽鋪灑街巷，秋風(fēng)卷過檐角。酒樓外行人越聚越多，嘈雜的叱罵、馬蹄踏地的轟鳴、鐵器相撞的脆響，驟然間盡數(shù)死寂。
伙計探身向外望去，就見一名壯漢踏著人群自動讓開的通路，直抵酒樓門前。那人面目猙獰仿若惡鬼，雙目圓睜，面頰兩道長長的傷疤隨著咬合的動作微微扭動；虎背熊腰，如一尊黑鐵塔矗立在階下。
伙計瞥了眼天色時辰，語氣客客氣氣：“客官，小店今日已經(jīng)封灶，還請明日再來。”
山軍攥緊拳頭，骨節(jié)咔咔作響：“如此說來，店中客人，都已經(jīng)**了？”
“正是，今日歇業(yè)得早，正要清掃店堂。”
山軍側(cè)頭同身旁之人低聲耳語幾句，便帶著大隊人呼啦啦轉(zhuǎn)身退去，卻特意留下數(shù)人，繞著酒樓外墻四處**。不多時果真尋到一處隱秘洞口，幾人惡狠狠地瞪了伙計一眼，卻無可奈何，只得回去復(fù)命。這不羨仙酒樓背后自有靠山，就連山老大都要忌憚三分，更別提這一眾潑皮打手。
清溪鎮(zhèn)隸屬于白江城，兩地只隔一條無名江水，一江兩岸，卻恍若隔著一道天塹。
江何立在城門之下，望著黑壓壓綿延鋪開的城墻，無論看過多少次，依舊驚嘆這城池的宏偉壯闊。城門底下人潮涌動，百姓排著長隊等候查驗路引。城外還擠著大批流民，不時有*客暗中攛掇，帶人鋌而走險偷渡入城。
在一眾目光之下，江何徑直走到城門跟前，取出符券。守城士卒核對過另一半信物，連忙拱手避讓，不敢阻攔。
江何入城之后，直奔城主府。沒料到師爺早已在府中等候。
“東西到手了？”
“并未帶在身上。防賊人覬覦，我已經(jīng)將物件藏在西城門第三處城郭，第七處瞭望射眼之內(nèi)。”
“**弟行事果然縝密。隨我去賬房領(lǐng)取酬銀。”
待江何邁步走入賬房，師爺喚來下人低聲交代幾句，才緊隨其后進(jìn)去。
“這是事先約定的三百兩，另有城主私下許諾的一百六十兩，你收好。”
江何掂了掂銀錠，收入囊中，輕笑：“城主果然出手闊綽，往后再有這類差事，依舊可以尋我。”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方才那只粗布布袋已經(jīng)握在手里，徑直拋向師爺：“不必再派人追我了，江湖行走，多有冒犯。”
師爺并未動怒，笑著挽留江何留下赴宴。江何擺了擺手，問明后院小門的方位，便就此離去。
師爺拿著布袋去往書房，將方才經(jīng)過簡略稟報城主，雙手把布袋呈上。
“江湖人行事，本就如此，不必介懷，東西到手便好。”
城主嗓音低沉，卻帶著一絲陰柔，聽上去竟有些似宮中閹人。他打開布袋掃了一眼，淡淡開口：“真是個惹禍的物件。我要外出幾日，此事萬萬不可走漏半點(diǎn)風(fēng)聲。”
江何避開城內(nèi)殘存眼線，拐過兩道冷巷，行至一處僻靜宅院墻外。
夜色沉寂，他唇間掠出幾聲低低雀鳴，短促錯落，隱在風(fēng)里。
片刻后院門輕開。
開門的是黃珉，身形靈捷，眉眼活絡(luò)，抬眼望見江何，只抬手比了個噤聲手勢，麻利將人讓入院中，反手落栓鎖死。此人向來眼尖貪利，好酒貪閑，一身棍法藏巧于靈。
院內(nèi)燈火昏淡，寥寥數(shù)人各司其事。
庭院中央，重甲鏗鏘作響。壯漢**雄立在原地，一身鐵胄壓得身形如山，紋絲不動，任由身旁兄長**軒替他逐層卸去重甲兵刃。**軒身形偏瘦，氣色虛浮，似是常年抱恙風(fēng)寒，抬手動作卻細(xì)致穩(wěn)妥，眉宇藏智，言語寥寥卻句句拿捏妥當(dāng)。兄弟二人相處尋常，看似隨意拌嘴，分寸間自有旁人不懂的護(hù)持。
墻邊立著方林，持刀拭鋒，動作利落坦蕩，一身江湖好漢氣度，磊落無遮。
廊下陰影處，烏溯倚柱而立，長弓負(fù)背，整個人斂盡氣息，融于暗處，沉靜得近乎無形，深淺莫測。
檐下燈影里，關(guān)璇一身勁裝，腰間雙匕斂光。她靜靜立在一旁，不言不動，目光極輕地落在江何身上，轉(zhuǎn)瞬便收回，神色如常，無半分異樣。
院中六人，氣息各異，沉默有序。
黃珉湊上前，低聲笑著開口，語氣熟稔：
“何哥順利回來了？外頭山軍還在瘋搜清溪鎮(zhèn)。”
江何環(huán)視一圈院內(nèi)眾人，神色平淡。
“無妨。”
他袖中銀兩相觸微響，夜風(fēng)穿院而過，吹得燈火輕輕晃動搖曳。江何抬手，將隨身銀兩分出數(shù)份，一一遞出，份量均勻，不偏不倚。
黃珉眼疾手快，接得最是干脆，指尖觸到銀錠，眼底瞬時亮起笑意，悄悄揣入懷中，嘴角壓不住喜色。
高家兄弟、方林、烏溯依次接過，皆是默然收妥。
唯獨(dú)關(guān)璇伸手輕接，指尖微錯，有意無意避開觸碰，神色淡然，只眼底一瞬柔和，轉(zhuǎn)瞬便掩了去。
分錢既畢，院中重歸安靜。
江何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篤定分量。
“近期都收斂些。”
“清溪鎮(zhèn)、白江城兩頭都不太平，山軍折了臉面，不會就此罷休，城內(nèi)眼線也多。”
他頓了頓，晚風(fēng)掠過院檐。
“暫時歇手避風(fēng)頭，別生事。”
“后續(xù)還有活。屆時我會在門前掛一盞燈籠，燈亮便是召集，各自留心。”
眾人聞言盡皆頷首。
院內(nèi)甲胄余響漸消，燈火沉沉，一派蟄伏靜待之勢。
風(fēng)波未止，暗流仍在城下緩緩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