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號。上午九點十七分。
省報社會新聞部的辦公室在三樓靠南的位置。窗外的法桐落了幾片葉子，飄在空調外機上。沈瓚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時政新聞稿，寫了一半。
郵差把一摞信扔在部門門口的塑料筐里。
"沈記者，有你一封平信。"
沈瓚抬頭。郵差已經走了。她走過去，在筐里翻。最底下那封，收件人寫的是"沈瓚記者親啟"。字是打印的。宋體，小四號。
她捏起信封。普通牛皮紙，邊角壓得平整。封口用膠水抹的，粘得很仔細，沒有溢出來。
她把信封翻過來。郵戳蓋在右上角，墨色暈開了，只能看清"瀚州"兩個字。日期欄糊成一團黑。
沈瓚走回工位。拉開抽屜，拿出美工刀，沿著封口劃開。
里面只有一張紙。
A4紙，普通辦公用紙，70克。激光打印。她摸了摸紙面，碳粉顆粒感很均勻。不是噴墨。
紙上只有一句話。
"孩子們在吃剩菜。"
七個字。句號。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她把紙平放在桌面上，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信封湊到鼻子底下。
聞了一下。
油煙味。很淡。不是家里做飯的那種油煙，是大鍋菜的味道——醬油混著豬油，還有點蒸飯的米香摻在里面。味道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點殘留在紙纖維里。
她又聞了一下信紙。味道更淡，但還是有。同樣的油煙味。
寄信人在食堂待過。或者，就在食堂工作。
"看什么呢？"
旁邊工位的李姐端著水杯過來，探頭看了一眼。
"沒什么。"沈瓚把信紙折了一下，塞進信封。
"神神秘秘的。"李姐喝了一口水，"對了，主任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上周那篇醫院的稿子，他說要改幾個地方。"
"知道了。"
沈瓚把信封塞進牛仔褲口袋。口袋里還有鑰匙和地鐵卡，硌得慌。她站起來，往主任辦公室走。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從口袋里掏出信封，又聞了一次。
油煙味底下，還有一點點別的味道。很微弱。消毒水。不是醫用的那種，是84消毒液稀釋過的味道。食堂后廚常用。
她把信封塞回去。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
王主任坐在辦公桌后面，眼鏡滑到鼻尖上。
"來了。坐。"
沈瓚坐下。
"上周那篇社區醫院的稿子，我看了。"王主任把打印稿推過來，"這里，還有這里，語氣要再斟酌一下。"
他指了兩個地方。沈瓚低頭看。一處寫的是"藥品采購流程存在漏洞"，另一處是"患者投訴未得到有效回應"。
"怎么改？"
"存在漏洞改成有待完善。未得到有效回應改成回應機制尚在建設中。"
沈瓚沒說話。
"沈瓚，我知道你想寫深。"王主任把眼鏡摘下來，用鏡布擦著，"但咱們是省報，不是自媒體。說話要有分寸。"
"分寸是給活人留的。"沈瓚說，"上周那個老**，在醫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沒人管。"
"我知道。"王主任戴上眼鏡，"正因為知道，才要你改。改了才能發。發了，至少有人能看到。一個字都不改，發不出去，誰也看不到。"
沈瓚盯著桌上的稿子。
"行。"她說，"我改。"
"這就對了。"王主任點點頭，"還有，下周教育局有個校園餐安全的發布會，你去跑一下。"
沈瓚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信封。
"好。"
她走出主任辦公室。回到工位，把那篇醫院稿子拿起來，找到那兩句話，改了。
改完之后，她盯著電腦屏幕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筆記本。封皮磨得起毛。她翻到最后幾頁，那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也是打印的。也是一句話。
"井下有人。"
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幾個畫面閃了一下——老鄭缺了半根小指的手，主編桌上那沓被撤的稿子，還有電話里呼呼的風聲。
"證據……能說話嗎？"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扎了她一下。
她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抽屜最里面。
口袋里的信封還在。薄薄的一張紙。
她拿起手機，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張姐。
撥過去。
"喂，張姐，我沈瓚。"
"哎喲，沈大記者，稀客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想跟你打聽個事。"沈瓚說，"你家孩子在第三中學上學吧？"
"對啊，初二了。怎么了？"
"你們家長有那個……食堂就餐卡嗎？就是可以進去吃飯的那種。"
"有啊。每個月可以去吃一次，**食堂。我從來沒去過。飯菜也就那樣吧，孩子說能吃。"
"能借我用一下嗎？"沈瓚說，"我明天想去看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沈瓚，你要查什么？"
"沒什么。"沈瓚說，"就是隨便看看。"
"你少來。"張姐的聲音壓低了，"我跟你說，三中的食堂最近是有點不對勁。好多家長在群里說，孩子回家喊餓，說中午飯沒肉。還有說吃了拉肚子的。但沒人敢去鬧。"
"為什么？"
"承包商跟學校關系好唄。聽說是校長家親戚。具體我也不清楚。"張姐嘆了口氣，"行，卡我給你。你什么時候要？"
"今天下午行嗎？"
"行。你到學校門口給我打電話，我給你送過去。"
"謝了張姐。"
"別謝我。"張姐說，"你注意點。別讓人認出來。"
掛了電話，沈瓚把手機放在桌上。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封舉報信，又看了一遍。
七個字。句號。
她把信紙折成四折，塞進牛仔褲前面的口袋里。那里離心臟近一點。
她站起來，拿起包。
"你去哪兒？"李姐抬頭問。
"出去跑個線索。"
"主任知道嗎？"
"回來跟他說。"
沈瓚走出報社大樓。九月的太陽還很曬，照在臉上發燙。她瞇了瞇眼。
停車場在報社后院。她的車是一輛舊速騰，銀灰色，車門上有一道劃痕。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鑰匙***，擰一下。發動機抖了兩下，著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日期顯示：九月十二號。
里程表上的數字是187643。五年前跑煤窯的時候，是七萬多。
她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摸了摸那封信。紙邊有點軟了，被體溫焐的。
味道不會說謊。
這是她常說的一句話。對自己說，也對線人說。眼睛會騙人，嘴巴會騙人，文字會騙人。味道不錯。
她掛擋，松手剎，車慢慢開出停車場。
出了報社大門，她打了個左轉燈。
車往東邊開。第三中學在城東，離報社大概四十分鐘車程。
副駕座位上，她的帆布包歪在一邊。包口沒拉嚴，露出一點筆記本的角。
那封舉報信不在包里。
在她褲子口袋里。貼著大腿，薄薄的一張紙。
車開過兩個紅綠燈。她抬手調了調后視鏡。鏡子里映出她的臉。沒化妝，眉毛很濃，眼睛下面有一點青。昨晚又沒睡好。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面的路。
九月十二號。周三。
第三中學的午飯時間是十一點半。她得趕在那之前到。
副駕座位上，帆布包安安靜靜躺著。
沒人知道，她口袋里揣著一封信。
也沒人知道，那封信上，有淡淡的油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