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每月月底，都來找我拿錢。
嫁進沈府六年，年底清算時，小叔就占了四萬兩。
可我這里清寒，陪嫁的鋪子典了兩間，首飾當了大半。
小叔子再找我要錢，我沒批。
我把嫁妝最后一只金簪當了給女兒買了新衣裳。
小叔子一把扯過：“我那筆錢怎么還沒給我？”
婆婆沉下臉：“府里差這點錢？”
“你一個寡婦，還生的是女兒，琮兒是沈家唯一的男丁，要撐門戶的！”
我把東西從她手里抽回來，讓女兒回房。
而我那死了一個月的夫君，正在趕回的路上。
……
“府里沒錢了。”
我把錢匣合上，銅鎖碰出一聲輕響。
婆婆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她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盞重重一擱：
“沒錢？你哄誰呢？”
“你那間錦繡坊生意不是好得很？前些日子貴妃都來了，門口排著人買貨。”
我沒抬頭，只重復著。
“沒有錢。”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琮兒月底要錢，你從鋪子上支就是，這些年不都這么過的？”
我嗯了一聲，婆婆才滿意的離開。
錦繡坊是我娘家給我的嫁妝。
出嫁前，母親拉著我的手說：
“你進了夫家，不能只靠別人疼惜，總要有幾分自己能握住的底氣。”
一間綢緞莊，一間茶葉鋪。
茶葉鋪前年就抵出去了。
上個月，夫君戰死前線的消息傳回來。
喪事要辦，舊賬要填，小叔子又隔三差五來支銀子。
我撐到最后，還是把鋪子典了出去，接手的是貴妃的娘家。
家里里里外外的開支壓在我身上，婆婆卻只記得鋪子生意好。
她說：“沈家還沒倒，你一個做媳婦的，管著中饋，就該把家里打點明白。”
可我已經打點不出來了。
這些年，小叔子每到月底必來找我。
起先說要請同窗吃酒，不能丟了沈家的臉；
后來又說有差事要疏通，銀子花出去才有前程；
再后來連名目都懶得編，只讓身邊小廝遞句話：
二爺要用錢。
我藏銀票的木盒在哪，他比我還清楚。
我換過地方，放過衣箱，塞過枕芯，甚至埋進舊被的夾層里。
可每次都能被他找到。
夫君死后，他留下來的東西也沒能守住。
那塊他常戴的玉佩，婆婆說小叔子出門見人要體面，拿去了。
連他冬日的一件厚氅，都被婆婆一句“你們孤兒寡母用不上”送進了小叔子的屋。
到如今，我和女兒屋里，除了幾件舊衣，再沒什么能拿出去換錢的東西。
可女兒該準備及笄禮了，急需用錢。
我不能再忍下去。
我省了半月的燈油錢，只夠買最粗的紙和一塊殘墨。
婆婆從下人那得知我買了新衣，立刻趕過來。
“買這些做什么？”
我說：“給阿寧裁衣服。”
女兒站在門邊，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
婆婆像聽見笑話：“一個丫頭片子，要這些做什么？”
“女子在家，賢惠才是道理。”
我把衣服拿起來，遞給女兒：“拿去房里收好。”
“娘……”她小聲喚我，卻沒敢接。
婆婆冷笑：“你看，她自己都知道不該碰。”
“你非要把孩子教得不安分，將來誰家敢要？”
我把東西塞進女兒手里，推了她一下：“拿回房，別弄濕了。”
婆婆猛地站起身：“你這是當著我的面頂撞我？”
我站著沒退：“母親，我沒有頂撞。”
“這是我省下來給阿寧的錢。”
婆婆臉色越發難看：“什么你的錢，整個沈府都是琮兒的！”
“衡兒不在了，琮兒是沈家唯一的男丁。”
“你一個寡婦，帶著個女兒，還能指望誰？”
我心口發麻。
“正因為我成了寡婦，阿寧更要有保障。”
婆婆抬手指著我：“你說的什么混賬話？沈家會害她？”
我壓住聲音：“若沈家不會害她，那就不用怕。”
婆婆一噎，隨即厲聲道：“衣服退了！銀子拿回來。”
“琮兒那邊這幾日要走動，耽誤不得。”
女兒抱衣服的手抖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不退。”
“這錢不退，也不支給二弟。”
婆婆正要開口，簾子被人一把掀開。
小叔子沈琮穿著簇新的長衫進來，腰間還掛著夫君從前那塊玉佩。
他掃了一眼屋里，眉頭立刻皺起。
“嫂嫂。”
“我的錢怎么還沒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