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正午，大雍帝都。青龍門前百里官道上，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正發足狂奔，馬蹄踏碎干燥的塵土，揚起一道昏黃的煙龍。馬背上的大雍士兵盔甲歪斜，嘴唇干裂滲血，眼底布滿紅絲，整個人搖搖欲墜，卻死死攥著韁繩和一只竹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已經不眠不休疾馳了三日，此刻全憑一口銳氣吊著命。
長街盡頭，來生茶館三樓景淵閣。
樓淵倚在窗邊，修長的手指捏著一盞青瓷花月杯，盞中碧色茶湯靜臥，不起半分漣漪。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紋錦袍，腰間束著素銀帶，長發未束，如瀑垂落肩背，僅用一支碧玉簪松松綰起半髻。眉是遠山含霧，色澤淺淡的銀灰，與滿頭白發相映，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出塵。眼瞳是偏碧的青玉色，垂眸時如寒潭凝滯，靜默間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疏離。窗外的光斜斜落在他側臉，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連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見。
門簾被人挑開，細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
"今天怎么突然來這兒喝茶了？"聲音帶著笑意，清亮如碎玉，"這個時辰，你不該在訓練那批新死士么？"
樓淵聞聲，微微偏頭。來人倚在雕花梨木門邊，一身暗朱繡墨竹交領短襖，下擺裁成斜襟樣式，利落干脆。同色寬邊軟皮腰封束出纖秾合度的身段，勁瘦腰肢一勒，氣勢便颯然鋪開。她歪頭看過來，斜飛入鬢的劍眉微挑，眼尾上翹，琥珀色的狐貍瞳仁亮得驚人，笑時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戲謔痞氣。耳上墜著墨玉小墜，隨動作輕晃，不張揚卻添了幾分雅致。長發只松松挽了個高馬尾，用一根墨色玉簪固定，碎發垂在頸側，利落颯爽。
來生茶館的老板，景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面玲瓏"，明面上開茶館，暗地里做的是消息買賣的營生。但少有人知，她同樓淵之間，是過命的交情。
樓淵沒立刻答話，只慢條斯理地將茶盞擱在案上，指尖在瓷沿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越的一聲脆響。他方才一直盯著窗外官道的方向，此刻收回視線，眼底波瀾不驚，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閣中暗衛方才來信。"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已與無憂谷暗中結盟。并且——大雍三十萬**將士的軍糧，斷了。撐不過半月。"
景則臉上的笑意倏地斂去。她幾步走到樓淵對面坐下，衣袂掃過案角，帶起一縷淡淡的茶香。垂眸思索片刻，她眉間擰起一道細褶："無憂谷這一任主子，未免太心急了。"
"心急？"樓淵低笑一聲，聲線散漫。他從袖中取出一柄羊脂玉扇，"唰"地展開，扇面繪著的寒梅圖在光影下若隱若現。目光轉向窗外，長街上人來人往，販夫走卒的吆喝聲隱約傳來，一派市井煙火氣，卻掩不住江湖與朝堂交織的暗潮洶涌。他眸底掠過一抹譏誚，語氣輕得像風，卻淬著刺骨的冷意："何止是心急，分明是蠢鈍如豬。**那位皇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竟把無憂谷這群養蠱的毒物拉來當開路先鋒。"
玉扇輕收，敲了敲案幾。樓淵笑意漸深，眼底卻翻涌著算計的光芒："忠勇將軍的親兵，還有一刻工夫便會抵城。我早已傳信給阿嬌。**那群老臣素來貪生怕死，此刻必定吵著要與**議和——我們的好戲，也該開鑼了。"
頓了頓，他指尖輕點桌面，語氣里帶了幾分躍躍欲試的狡黠："無憂谷盤踞南疆多年，奇珍異寶、機關毒術數不勝數。這一趟，正好趁亂撈些好東西。再者，國庫空虛，早已拿不出足額軍餉——這可是爭取民心、樹立名聲的絕佳時機。"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水權堂與水離堂的二十名影子死士，我已下令盡數滲入軍餉押送隊伍。這趟渾水，我們不僅要蹚，還要蹚得鮮血淋漓——讓所有算計大雍、算計我的人，都付出代價。"
景則聞言，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就你心思最陰，算計無雙。當年無憂谷那兩只鎮谷蠱王，被你悄無聲息順走，這筆仇他們記了三年。如今他們肯死心塌地幫**，你至少占了一半緣由。"
樓淵故作無辜地攤開手，玉扇輕晃，笑得一臉坦蕩："這話可不能亂說。我那是借來參悟研習，并非偷盜。況且，我后來不是還回去了？"
"還了兩只蛐蛐。"景則毫不留情地拆穿，眸底卻無半分責備，只有滿滿的無奈，"全天下也就你敢把無憂谷的蠱王換成街邊隨處可見的蟲子。"
"都是蟲類，本就殊途同歸。是那群老毒物心胸狹隘，摳門至極。"樓淵理直氣壯。
景則輕嘆一聲，屈指彈了彈他的額角："你就繼續這般陰狠算計吧。遲早有一天，會被人套上麻袋，在暗巷里狠狠揍一頓。"
"爺橫行江湖多年，還怕這群酒囊飯袋？"樓淵挑眉輕笑，底氣十足。話音剛落，他耳尖微動，敏銳地捕捉到遠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聽，正主來了。"
他緩緩起身，身姿挺拔，周身氣質瞬間一變——從方才狡黠陰狠的謀算者，化作溫潤謙和的世家公子，眼底鋒芒盡數斂去，只剩一片純良無害。
"看好了，今日爺便給你演示一番，何為真正的大善人。"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那是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馬身汗濕，口鼻噴著白氣，顯然連日疾馳，早已筋疲力盡。馬背上的親兵身披鎧甲，滿面風塵，眼底布滿血絲，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墜馬。
樓淵眸色微冷，指尖微屈，一枚不起眼的碎銀悄然夾在指縫間。彈指一揮，碎銀如流星般射出，不偏不倚，精準擊中戰**前腿關節處。
戰馬吃痛，一聲長嘶，前腿驟然跪倒。馬背上的親兵猝不及防，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鎧甲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景大善人，勞煩去牽一匹良馬過來。"
樓淵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驚鴻般掠出窗外。輕功卓絕，衣袂翻飛間不帶半分煙火氣，轉瞬便落在那親兵身邊。不等他掙扎起身，他已彎腰伸手，穩穩將他扶起，動作輕柔，語氣溫軟，全然一副熱心腸的模樣。
手中早已備好的溫茶壺遞到親兵唇邊，樓淵柔聲安撫："壯士一路辛苦，先飲口熱茶緩一緩。"
親兵早已渴得喉嚨冒煙，顧不得多想，抱著茶壺瘋狂灌水。溫熱的茶水入喉，才稍稍緩過勁來。他喘著粗氣，連連道謝："謝、謝謝公子救命之恩！"
樓淵笑著搖頭，目光落在那匹癱倒在地的戰馬上，故作惋惜地嘆道："這匹馬連日奔波，早已力竭，無法再飛馳趕路。壯士身負要事，耽誤不得，不如先借茶肆的良馬一用，切莫誤了軍情。"
說話間，景則已牽著一匹神駿的白馬趕來。樓淵順勢接過韁繩，溫柔地遞到親兵手中。那親兵感激涕零，翻身上馬，顧不得再多言，夾緊馬腹，向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待馬蹄聲遠去，景則走到樓淵身邊，美眸中滿是狐疑，上下打量著他："你這番舉動，未免太過好心。莫不是……連忠勇將軍你都算計進去了？"
樓淵笑瞇瞇地目送親兵遠去的方向，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謀略，語氣軟糯，帶著幾分無辜："景則小姐說笑了。忠勇將軍乃國之棟梁，我不過是一介閑散平民，無職無權，怎敢算計將軍？那親兵從南疆千里奔襲，三日不眠不休，早已油盡燈枯。以他的狀態，不等奔至皇帝跟前，便會力竭而亡。我不過是順手相助，贈茶贈馬，救他一命罷了。"他輕搖玉扇，笑得一臉純良，"畢竟，我可是人人稱贊的大善人，不是嗎？"
話音落，樓淵不再多言。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柳絮般騰空而起，運起絕頂輕功，向著城東方向飄然離去。衣袂掠過檐角，轉瞬便消失在云霧之間。
景則立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眸底閃過一絲了然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無奈又縱容的笑意，低聲呢喃："是啊，天下第一的大善人。"
她緩緩轉頭，目光掠過茶館對面蜷縮在墻角的乞丐。那乞丐破舊的碗中，正靜靜躺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碎銀。
"二兩碎銀，真是……"
景則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茶肆。
街角的乞丐捏起那枚碎銀，呆怔了半晌，忽然朝著樓淵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