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像燒紅的鐵塊滾進胃里。
劉封手中的陶壇空得極快,大半液體頃刻間消失無蹤。
他瞇起眼,視線有些發飄。
對面,張飛那張黑臉笑得燦爛,眼底全是痛快。
劉備坐在旁側,嘴角噙著笑,溫和中透著欣慰。
關羽則不同,丹鳳眼微垂,冷傲之余,多了幾分認可。
再看四周,趙云、徐庶、糜竺、孫乾、簡雍……
一張張面孔在燈火下若隱若現。
都是后世書卷里呼風喚雨的人物。
此刻卻真實地坐在這大廳之中,觸手可及。
但凡是個男人,誰不羨慕劉備麾下這班文武?
劉封自然也不例外。
放眼當下,他似乎已經把這幫人攏在身邊了。
可心底那股寒意并未散去。
阿斗要來了。
那個名義上的弟弟,幾年后就會降生。
一旦血脈親情介入,局勢必將天翻地覆。
甚至……自己會死得莫名其妙。
甘心嗎?
劉封腦子混沌,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不想死。
想留住這些人。
但路在哪?
不知道。
今晚,先醉再說。
那些費心勞神的算計,留給明天吧。
于是,面對張飛遞過來的一壇壇好酒,劉封照單全收。
最終,把自己灌成了一灘爛泥。
主位之上,氣氛微妙。
劉備身披大紅外袍,頭戴紫冠,喜慶又莊重。
關羽面色如棗紅,目光炯炯,英氣逼人。
兩人靠得極近。
看著那邊豪飲的劉封,劉備眉頭微蹙,眼神里藏著憂慮。
關羽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兄長的心思。
心中輕嘆,壓低聲音問道:“大哥是真屬意封兒繼位?”
劉備苦笑,嗓音低沉:“為兄年過四十,膝下猶虛。
能怎么辦?”
頓了頓,他轉頭看向關羽,目光深邃:“我是真想過把身后事托付給封兒。
二弟,別多心。”
“我只怕……”
劉備語氣漸沉,“封兒性子太硬,難成大器。
我走后,無人能鎮得住場面。”
言罷,一陣寂寥涌上心頭。
連年征戰,半條命都快搭進去了。
依舊孤家寡人,偏安一隅。
凄涼啊。
關羽看在眼里,悔意稍顯。
但他知道,這時候勸不住。
劉備表面隨和,骨子里比誰都倔。
不然也不會屢戰屢敗,卻越挫越勇。
“大哥寬心。”
關羽抬眼,望向不遠處正閉目養神的徐庶。
“你我雖老,徐元直正值壯年。
有他在,封兒出不了岔子。”
想起樊城之戰,夏侯惇吃的大虧。
那全是徐庶的計謀。
如今全軍上下,對這位新軍師信服得很。
劉備眼底那抹喜色,連掩飾都顯得多余。
他微微頷首,只回了一個字:“嗯。”
此時日頭早已攀上中天,太守府深處的內宅卻靜得落針可聞。
一間特意騰出的雅室門外,一排婢女垂手侍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屋內陳設雖不鋪張,卻處處透著貴氣。
家具器物皆是精挑細選的珍品,錦帳低垂,暖意融融。
更別提那些侍立的侍女,個個姿容俏麗,眼波流轉間自有一番風情。
“嘶……”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唇齒間溢出。
劉封睫毛顫動,緩緩掀開眼皮。
隨之而來的,是仿佛要炸裂般的劇痛,太陽穴突突直跳,腦袋沉得像灌了鉛。
昨晚那些酒確實度數不高,但后勁上來時,簡直要把人魂兒都抽干。
他剛想試著撐起身子,旁邊立刻傳來窸窣聲響。
這動靜像是某種信號,原本靜止的婢女們瞬間忙碌起來。
為首的是個約莫十八歲的少女,模樣端莊持重。
她眼神清明,指揮若定,有人去取熱水,有人備毛巾,井然有序。
她親自上前,雙手溫熱柔軟,小心翼翼地將劉封扶起,讓他靠在軟枕上。
頭痛欲裂之下,劉封連推辭的話都沒擠出來,就被眾人圍在中間。
溫水澆身,蒸汽氤氳。
緊接著是洗漱、**。
肌膚相觸間,盡是溫香軟玉,氣息襲人。
當最后一塊方巾系好,劉封站在銅鏡前整理衣襟。
鏡中人眉清目秀,身姿挺拔如松,透著一股子英武之氣。
不得不承認,史書沒騙人,劉封這張臉確實能打。
除了那雙因宿醉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略顯狼狽外,整張面孔俊美得近乎妖孽,妥妥的美少年一枚。
“膳食已備妥,請少將軍移步偏廳。”
那領頭的侍女輕聲開口,聲音溫婉卻不失分寸。
她不僅容貌周正,身形更是曼妙。
最難得的是那份大氣沉穩,敢于直視這位年輕將領,絕非普通閨閣女子能有的氣度。
看來劉備對他確實優待有加。
但這優待背后,暗流涌動。
劉封心里清楚得很,此刻的寵愛,或許只是因為劉備膝下無子,暫時將他視如己出。
可一旦劉禪降生,這份親情就會迅速變質,甚至化作致命的 。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孟達那句叛言猶在耳畔:
“亂禍之興作,未曾不由廢立之間也。”
繼子終究不是義子,有著法律效力的繼承人身份,注定敏感。
如今他尚無威脅,可一旦阿斗出世,他就成了懸在儲君頭頂的劍。
那種隱隱約約的猜忌,足以讓任何統治者寢食難安。
孟達看得透徹,說得露骨。
所謂的忠誠,在血脈親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權力的游戲里,從來沒有所謂的歲月靜好,背后全是刀光劍影。
劉封這位置,就是個燙手山芋。
史書冷冰冰地寫著,劉備賜死義子時淚流滿面。
那是真傷心嗎?
還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戲碼?
劉封心里跟明鏡似的。
若不拼命往上爬,下一個被清洗的就是自己。
昨夜那一醉,把前世的記憶都沖散了。
此刻他眼中只有野心。
既然占了這具身子,就要讓蜀漢的江山成為自己的墊腳石。
第一步,得抓緊劉備的心。
這時候的老劉,剛過五十,膝下荒涼。
收他為義子,既是填補空缺,也是給自己留條后路。
親情這張牌,現在打最合適。
在劉禪還沒出生前的這幾年,必須把好感度刷滿。
當然,也有退路。
裝傻充愣,混吃等死。
只要讓人覺得你扶不上墻,就不會有殺身之禍。
等到小劉禪**,做個閑散王爺,安享晚年不好嗎?
可這條路,劉封連想都沒想過。
身邊站著誰?
關云長,萬人敵。
張翼德,猛張飛。
趙子龍,一身膽氣。
還有臥龍鳳雛這等曠世奇才。
生在這樣一個群星璀璨的時代,誰甘心當個路人甲?
與其默默無聞,不如轟轟烈烈。
“去見父親。”
念頭一定,腳步便邁了出去。
作為新認的兒子,拜見正主是頭等大事。
剛才沐浴時,他腦子轉得飛快,計劃已成型。
要想在新野立足,光靠血緣不夠,還得有師承。
天地君親師,老師這份關系,比親戚還鐵。
他要找個人,拜師學藝,借勢上位。
目標很明確:拿下徐庶。
只有籠絡住這位初出茅廬的大才,才能在文臣堆里擁有話語權。
新野不大,但劉備的面子足。
豫州牧、左將軍、皇叔。
這三個頭銜疊在一起,太守府修繕得氣派得很。
穿過重重院落,走了不少彎路。
直到書房門外,劉封才停下腳步。
示意侍衛進去通傳。
屋內光線幽暗。
劉備披著玄色深袍,手里捧著竹簡,神情專注。
新野方圓百里,地盤雖偏。
但這會兒,劉備帳下的文武班子,可是越來越熱鬧了。
瑣事皆由旁人打理,劉備如今只需過問軍國大計。
閑暇時,他便捧卷靜讀,或是踱步營中,觀摩關張趙三位愛將操練兵馬。
門外護衛低聲稟報,繼子劉封前來請安。
劉備心頭一暖,隨手擱下竹簡,揚手示意:“宣他進來。”
“得令。”
護衛轉身出門,不多時便引著劉封入內。
劉封進門后神色恭謹,并未有半分怠慢。
他垂首斂目,提起衣擺,雙膝重重跪地,叩首行禮:
“兒臣見過父親。”
既已認下這層關系,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唯有表現出親近與順從,方能求得安穩。
看著眼前這個知禮數、滿眼敬意的少年,劉備眼底難掩喜色。
他年過半百,原以為此生再無抱子之福,誰料竟有此等機緣。
天不亡我!
更讓他驚喜的是,眼前的劉封竟褪去了往日的桀驁與剛硬,顯出一種難得的沉穩。
回想初見時,這少年雖強韌,卻過于鋒芒畢露。
昨夜關羽曾為此擔憂,怕其性子太烈難容于亂世。
沒想到不過一夜光景,劉封竟似換了個人,舉手投足間竟有了大將風度。
這份意外之喜,讓劉備心情大好。
“快起來,坐下說話。”
身為長輩,又是初次受子禮,哪怕劉備老謀深算,此刻也難免心潮起伏。
他急忙抬手虛扶。
劉封微微抬頭,瞥見劉備激動的神情,恭敬應諾一聲,這才起身。
暗自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他心中那盤棋也落了一子。
果然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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