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蘇黎黎，女，二十六歲，當代社畜，人生最大的成就是在連續加班三周后，還堅持熬夜看完了那本三千章的網絡小說。
看到結局的那一刻，天已經亮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全文完”三個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就這？
我熬了整整四個通宵，犧牲了本就不多的發量和所剩無幾的視力，就為了看反派魔尊殷晝最后被天雷劈得連渣都不剩？
我憤怒地打下一條評論：“作者你沒有心！殷晝那么帥你憑什么讓他死！還死得那么潦草！連個臨終遺言都沒有！”
發完評論，我把手機往枕頭邊上一扔，閉上了眼睛。
最后一個念頭是：如果我是作者，我就讓殷晝活著，然后給他配個對象，看他還怎么當那個冷冰冰的滅世魔頭。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冷醒的。
準確地說，我是被一陣陰風吹醒的。那種冷，像有人把你塞進了冷藏庫，還把溫度調到了最低檔。我閉著眼睛摸了半天，沒摸到我的空調被，反而摸到了一把干草。
我睜開眼。
頭頂是黑黢黢的巖壁，上面掛著幾盞油燈，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間屋子照得跟鬼片現場似的。我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腳上連鞋都沒有。
我坐起來，環顧四周。
三秒鐘后，我重新躺了下去。
“還在夢里，”我對自己說，“再睡一會兒就回去了。”
然后我閉上了眼睛。
一分鐘后，我再次睜開眼。
巖壁還在。油燈還在。干草還在。
我也還在。
“不是吧。”我喃喃道。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差點叫出聲。真的。不是做夢。我蘇黎黎，一個遵紀守法、按時納稅、偶爾熬夜但從未做過****之事的普通社畜，被綁架了？
不對。綁架犯不會給你鋪干草，也不會給你點油燈。這布置，這氛圍，這撲面而來的窮酸感，更像是——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我猛地坐起來，借著油燈的光打量自己。手還在，腳還在，但明顯比我的手腳小了一號。皮膚白得有點過分。我摸了摸頭頂，摸到了兩個毛茸茸的東西。
軟的。長的。會動。
耳朵。
兔耳朵。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冷靜，”我對自己說，“冷靜。這可能是一個夢。一個非常逼真的夢。我可能只是熬夜熬出了幻覺。”
“吱呀——”
門開了。
我本能地朝門口看去。
一個穿著黑衣服的高大男人站在門外，逆著光，看不清臉，但能看清輪廓。寬肩窄腰，身形頎長，往門口一站，整個房間的光線都被他擋去了一半。
他走進來。
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我終于看清了那張臉。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條鋒利得像用刀刻出來的。很英俊，但英俊里透著一股不太好惹的氣質。那種氣質，用通俗的話說，就是“你多看他一眼他都可能取你性命”。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我。
我蹲在干草堆上，仰著頭看他，腦子里瘋狂檢索這張臉。幾秒鐘后，我的腦子里“嗡”了一聲。
這張臉我見過。
在那本三千章的網文里，作者用了整整三章描寫這張臉。眉形如何，眼尾如何，薄唇抿起來的時候是如何的冷漠無情。我當時還截圖存了手機相冊。
后來那張臉的主人死了。
被天雷劈死的。
他就是殷晝。那本小說的反派。一個修為蓋世、性格陰晴不定、動輒滅城的魔尊。
而我現在，一只剛穿越的兔子精，正蹲在他的魔宮里。
我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原著里有沒有寫兔子精？好像有。第幾章來著？我努力回憶，忽然想起一段話：
“殷晝隨手從林子里抓了只兔子精，扔給廚子，說：‘今晚加菜。’那兔子精只出場了三行字，連名字都沒有，就變成了烤兔。”
出場三行。
然后被撒了孜然。
我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殷晝看著我，沒說話。
他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話。氣氛一度非常窒息。我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在打鼓。
終于，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帶著點漫不經心：“這么小一只。”
我：“……”
“塞牙縫都不夠。”
我：“…………”
這是嫌我肉少？
我蘇黎黎活到二十六歲，第一次被人嫌肉少。不對，是第一次被魔尊嫌肉少。我該高興嗎？
殷晝走到我面前，蹲下來，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左右看了看。他的手指冰涼，力道不重，但我整個人都僵了。
“眼睛倒挺大，”他說，“就是看著不太聰明。”
我：“……”
我忍。你是魔尊，你說了算。
他松開我的下巴，站起身來，朝門外喊了一句：“來人。”
一個侍衛模樣的魔族快步進來，單膝跪地：“魔尊。”
“把這兔子送到廚房去，”殷晝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菜，“今晚吃紅燒兔肉。”
侍衛應了一聲，起身朝我走來。
我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
來了。真的來了。 原著里那三行字的命運，正以一種極其真實的方式向我逼近。被拎去廚房，被剝皮，被剁成塊，被撒上孜然，被端上桌。
不。
我蘇黎黎好不容易穿一次書，就算死，也不能死得那么潦草。
那一刻，我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我“撲通”一聲仰面倒在干草堆上，兩眼向上一翻，舌頭往外一吐，兩條腿一伸，兩只胳膊一攤。動作之流暢，表情之到位，姿態之安詳，簡直可以去競爭年度最佳躺尸獎。
然后我屏住呼吸。
那侍衛愣住了。
殷晝也愣住了。
他一愣，我就知道——有機會。
一般來說，猛獸不吃死物。這是動物的本能。大型食肉動物都喜歡追著活物咬，活蹦亂跳的才新鮮。一只已經“死”了的兔子，誰還下得去嘴？
我在賭。
賭這位魔尊大人嫌棄**，賭他覺得死兔子不新鮮，賭他懶得親自動手處理一只已經“涼了”的儲備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不能呼吸。臉憋得發燙。但我忍住了。
殷晝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自己快真的憋死了。
然后他開口了。
“死了？”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我繼續保持死亡狀態，一動不動。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感覺到他蹲了下來，有陰影落在我的“**”上。
然后，一只冰涼的手指按在了我的頸側。
脈搏。他在探我的脈搏。
我的冷汗又下來了。裝死最怕的就是**脈搏。我就是一個剛穿越的普通兔子精，沒練過什么龜息**，心跳快了慢了都會被察覺。而且越是緊張，心跳越快。
怎么辦？
我急中生智，在極其短暫的時間里做了一個決定：既然控制不了心跳，那就讓它跳得快一點。
很快。快得像真的在垂死掙扎。
“砰、砰、砰……”
我的心臟瘋狂跳動，像要從胸腔里蹦出去。與此同時，我的呼吸徹底停了。
沒有呼吸，但有心跳。
在醫學上，這叫心律失常合并呼吸暫停，簡單來說就是——瀕死狀態。
別問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大學選修過急救課。
殷晝的手指在我頸側停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
“還活著，”他說，“不過快了。”
我：“……”
謝謝，我也知道快了。再憋下去我就真的快了。
殷晝站起身來。
“本座不吃將死之物，”他的語氣淡漠，帶著一種賞賜般的味道，“扔出去。”
那侍衛愣了一下：“魔尊，扔到哪兒？”
“宮墻外。”
“是。”
我感覺到自己被拎了起來。那侍衛的動作不如殷晝溫和，我就像一袋垃圾一樣被他拖著往外走。
我的內心在狂喜。
成、功、了！
裝死真的有用！
我就這樣被那侍衛一路拎著，穿過魔宮彎彎繞繞的回廊，最后在一扇巨大的宮門前停下來。門開了，一陣冷風吹進來。然后那侍衛一甩手，我就被扔了出去。
后背撞在地上，不疼，因為鋪著雪。
我躺在一片雪地里，聽見身后宮門關上的聲音。
四周安靜下來。
我睜開了一只眼。
天是灰白色的，飄著細雪。兩邊的宮墻高得看不見頂。我就這么側躺在雪地上，像一條被丟出來的咸魚。
我慢慢吐出一口長氣，白色的霧消散在空氣里。
“活下來了，”我對自己說，“暫時。”
我掙扎著坐起來。渾身又冷又麻，但至少還活著。耳朵耷拉下來，毛上沾著雪，看著凄慘極了。
我抬頭看著魔宮那扇巨大的宮門，忽然悲從中來。
穿越就穿越吧，憑什么別人穿書是公主王妃，再不濟也是個小師妹，我穿過來就是一道菜？連名字都沒有，連臺詞都沒有，出場三行字就撒孜然？
我，蘇黎黎，不服。
我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雪。
這破書既然把我弄來了，我就偏不死。我不但要活，還要活得比誰都久。魔尊不吃死兔子？好。那我就是全魔界最會裝死的那只兔子。一只活得比誰都長的“死”兔子。
正想著，我打了個噴嚏。
“阿嚏！”
聲音又大又響，在寂靜的雪地里格外突兀。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聽見身后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還能打噴嚏，看來沒死透。”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聲音。
殷晝。
他居然跟出來了。
我緩緩轉過身。
殷晝站在宮門口，一身黑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不知什么時候出來的，一點腳步聲都沒有。那雙眼睛看著我，情緒不明。
“本座想了想，”他說，“將死的兔子也是兔子。”
我：“……”
“不如帶回去，養兩天。養活了再吃。”
我：“…………”
我蘇黎黎，剛剛才立下“成為全魔界最會裝死的兔子”的宏愿，轉頭就被現實扇了一巴掌。
那我現在是該繼續裝死，還是爬起來跑？
正糾結著，殷晝已經朝我走了過來。
他走到我面前，和之前一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然后他伸出手，拎住我的后領，像拎一只真正的兔子一樣，把我從雪地里拎了起來。
我們的視線齊平。
“你剛才在裝死。”他說。
不是疑問句。
我的大腦在那一秒飛速運轉。承認？不承認？承認了會不會死得更慘？不承認的話，他能信嗎？
就在我糾結的時候，我的嘴已經先于腦子張開了。
“啟稟魔尊，”我聽見自己用一種極其諂媚、極其狗腿、極其不像我的語氣說道，“這只兔子確實是已經死了。”
殷晝瞇起眼睛。
“但這只兔子死前留了一句話，”我繼續胡扯，“它說，建議放生。”
殷晝看著我，沒說話。
雪落在他的頭發上，睫毛上，肩膀上。他整個人在雪地里站著，像一幅畫。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極其短暫，像雪地上一閃而過的光。
“有意思，”他說，“一只會傳話的兔子。”
然后他拎著我，轉身走進宮門。
“養著吧。什么時候把‘遺言’說完了，什么時候下鍋。”
我就這么被拎回了魔宮。
被扔回那間干草房的時候，我趴在地上，渾身脫力。
什么裝死，什么茍活，這才第一章呢，我就被魔尊本人盯上了。但我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一個關鍵信息——
他暫時不打算吃我了。
不管是因為覺得我“有意思”，還是單純想看看我還能胡扯出什么“遺言”，至少短期內，我這條命是保住了。
我從干草堆里抬起頭，看向窗外。
雪還在下。
我蘇黎黎，穿書第一天，成功從“當晚下鍋”升級為“改天下鍋”。
還行。
至少比原著多活了幾章。
我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干草上，看著黑黢黢的屋頂，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昨天評論那本小說的時候，說了一句什么來著？
“如果我是作者，我就讓殷晝活著，然后給他配個對象。”
現在殷晝活是活著，可我是他對象嗎？
不。
我是他儲備糧。
我閉上眼睛。
“作者你沒有心，”我喃喃道，“我收回那條評論還不行嗎。”
窗外，雪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