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湘西。
雨下到第七天的時候,趕尸人老趙拐進了義莊。他身后跟著一串尸,六具,都披著蓑衣,斗笠壓得低,腳上穿著新草鞋。草鞋底薄,踩在泥里,一步一個深印。
“晦氣。”
老趙啐了口唾沫,抬眼掃了掃這間破敗的義莊。房梁上懸著白布,被風吹得飄飄悠悠,像吊死鬼的舌頭。墻角供著三清像,香爐里就剩三根燒了一半的斷香,早滅了。
他走到供桌前,從懷里掏出半張黃紙符,吹了吹灰,啪地貼在最前面那具尸的額頭上。符紙濕了半截,軟塌塌垂下來。老趙又啐了一口,把符紙撕了,換張新的。
“五里外的死人客棧被大水沖了橋,過不去,今晚就在這兒湊合。”他對那六具尸說,像對活人說話,“都老實點。”
尸當然不說話。
老趙解下腰間的辰州符袋,數了數,還剩七張符。六張鎮尸,一張留給自己。他又從包袱里摸出半塊干餅,就著雨水咽下去,靠柱子坐下,閉上眼。
半夜,雨聲里多了點別的聲音。
老趙睜眼。蠟燭早滅了,義莊里黑得稠密,只有門口透進來一點天光,也是灰沉沉的。他豎起耳朵,那聲音是從身后那排尸里傳出來的。
咔。
像骨頭在動。
老趙慢慢轉過頭。六具尸還立著,斗笠下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數了數,一、二、三、四、五、六。
六具。沒多。
他松了口氣,又閉眼。這些年趕尸,什么怪事沒見過,義莊夜響也不是頭一回。老鼠,蛇,或者風鉆進門縫,都能弄出點動靜。
咔。
又是一聲。這次清晰了,不是老鼠,是指節在屈伸。老趙沒動,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符袋。指尖剛觸到符紙,突然頓住——那聲音是從他頭頂傳來的。
他抬頭。
房梁上蹲著個東西,灰白灰白的,像個人,又不太像。它赤身**,渾身濕淋淋滴著水,一張臉倒掛著,正對著老趙。沒有眼睛,兩個黑窟窿里往外冒綠水。嘴咧到耳根,滿口黃牙,一開一合,發出咔咔聲。
老趙手一抖,抓出三張符,脫口便念:“太陰化生,水位之精,虛危上應,龜蛇合形——”
“別念了。”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那房梁上的東西猛地轉頭,兩個黑窟窿對準門口。老趙也看過去,就見門檻上不知什么時候坐了個人,一條腿耷拉著,一條腿曲著,正就著雨水啃一顆果子。
年輕后生,也就二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袍角掖在腰間,露著兩條精瘦的小腿。腳上草鞋爛了半只,五個腳趾頭全露在外面。他肩上斜挎著一個破布包,手里那顆果子青紅青紅的,啃得咔嚓響。
“你是——”老趙開口。
“陳九。”那后生把果核隨手一扔,在道袍上擦了擦手,“路過,躲雨。”
他看了一眼房梁上的東西,又看了一眼老趙,笑了笑:“大爺,這義莊三年沒人住,墻根都讓白蟻蛀空了。您倒好,帶著六個主兒就往里進,連梁上有位老朋友都沒瞧見。”
老趙臉色發白:“那是——”
“水魅。”陳九站起來,拍了拍**,“溺死鬼里最纏人的一種。喜濕,善附人身,尤其愛找陽氣弱的老人小孩。這東西趴梁上,是等著您睡著了,好挑個順眼的尸身鉆進去,屆時尸變,第一個咬的就是您。”
水魅似乎聽懂了,嘴里發出嗬嗬聲,身體像壁虎一樣貼著房梁游動,朝門口游來。
陳九沒退。他從布包里摸出一樣東西,老趙還沒看清是什么,就聽“啪”一聲脆響。那水魅像被抽了筋似的,從梁上直挺挺摔下來,砸在地上,扭了兩下,不動了。老趙定睛一看,陳九手里捏著把黑黝黝的鐵尺,尺身刻滿細密的紋路,隱隱泛著赤光。
“這東西怕鐵,尤其怕打過鬼的鐵。”陳九把鐵尺在袖子上擦了擦,收入布包,“我師父留下的,好使。”
他走到水魅跟前,蹲下看了看:“還沒死透。這鬼東西命硬,得用火。”說著從袖子里掏出個火折子,吹了吹,湊到水魅身上。那東西忽地蜷縮起來,像被燙了的蟲,喉嚨里擠出一聲尖嘯,接著呼啦一下燃起來,綠火躥了一尺高。
火光里,陳九的臉明滅不定。老趙看出這后生長得倒是周正,濃眉,高鼻,就是嘴角老掛著點壞笑,沒個正形。
“大爺,您這六具尸,有一個不對。”
水魅燒盡,陳九拍拍手站起來,指了指那排尸。
老趙心頭一跳:“怎么不對?”
“最左邊那個,您自己看。”
老趙順著看過去。最左邊那具尸,斗笠比別的歪了些,露出小半張臉。老趙走近兩步,就著微光一看,那尸的額頭上,符紙被什么東西舔掉了一半,露出白生生的皮肉。而那張臉,不知什么時候轉了過來,正對著他。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年輕,俊俏,眼睛緊閉。可她的嘴唇在動。
老趙僵住了。
“你帶的是六具尸,還是五具尸加一個活人?”陳九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緊不慢。
老趙的腿開始打顫。他趕了三十年尸,什么邪門事沒遇過,可這回不一樣。他認得這張臉。七天前接尸時,這姑娘死在自家閨房,他親自驗的尸,沒氣沒脈,身子都涼透了。可現在,她的嘴在動,像在說什么。
“我……”老趙嗓子發干。
陳九已經走到那女尸面前,歪著頭看了看:“有意思。”他伸出手指,在那女尸額頭上輕輕一點。女尸的嘴猛地張開,一股黑氣噴出來,陳九側頭躲過,反手一張黃紙拍上去,把她額頭貼嚴實。
“別怕。”他對老趙說,“她還沒變,只是被什么東西借了竅。這方圓二十里,最近是不是新添了座墳?”
老趙一愣:“有,有。村東頭吳家媳婦,難產死的,就上個月,埋在后山。”
陳九點點頭:“這就對了。她的魂沒走干凈,想找替身。你這六具里,這姑娘陰氣最旺,被她瞧上了。”他頓了頓,忽然眉頭一皺,“不對。一個難產鬼,哪來這么大的本事,隔著二十里借竅?”
他抬頭望向義莊外。雨還在下,打在荒草上沙沙響,像無數人在遠處竊竊私語。
“這地方有問題。”陳九說。
話音剛落,那六具尸同時轉了一下頭。
斗笠齊刷刷轉過來,六張臉,都正對著陳九。符紙還在額頭上貼著,可符紙下面,有東西在動,像蟲子一樣在皮肉下鉆來鉆去。
老趙“撲通”一聲跪下了,嘴里念著祖師爺保佑,手抖得連符袋都拿不住。
陳九不慌不忙,從布包里取出三炷香,插在地上,也不點,就站著看那六具尸。
“我本打算躲完雨就走。”他嘆了口氣,“可看樣子,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而且你們也不打算讓我走了。”
六具尸的嘴同時張開,發出同一個聲音——
“滾。”
那聲音又尖又啞,像是幾十個人擠在一個喉嚨里喊出來的。義莊里的白布呼地飛起來,供桌上的三清像啪嗒一聲,從中間裂開。
陳九笑了。
“不滾。”他說,然后一把扯開肩上的布包,從里面抽出一面銅鏡,鏡面暗沉無光。他把銅鏡往地上一立,咬破指尖,在鏡面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符。血符一成,銅鏡驟然亮起,金光四射。
“給臉不要臉。”
金光掃過,六具尸劇烈抖動起來,額上的符紙無火自燃,青煙直冒。老趙癱在地上,張著嘴說不出話。他看見那六具尸腳離地,緩緩飄起來,斗笠和蓑衣簌簌往下掉。尸身露出來,青白浮腫,十根手指暴漲出寸長的黑甲,朝陳九抓去。
陳九后退一步,腳踏七星,手中鐵尺橫在胸前。
“天道畢,三五成,日月俱。出!”
鐵尺脫手,化作一道黑光,在六具尸之間穿梭如龍。每穿過一具,那尸便僵在半空,像被釘住了。不過眨眼工夫,六具尸全部定住,額頭上多了一個焦黑的烙印,像被燒紅的鐵棍戳的。
陳九收了鐵尺,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黑灰:“我師父要是在,看見我用這招,得氣得從墳里爬出來。”
六具尸緩緩落地,恢復了原本的死相。老趙抖了半晌,終于從地上爬起來,給陳九磕了三個頭:“仙師,仙師救命之恩——”
“別磕了,我不是仙師。”陳九擺擺手,打了個哈欠,“就是路過。這義莊邪性,不是你們待的地方。走吧,我送你過橋。”
老趙千恩萬謝,連忙去收拾六具尸。陳九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天。雨還下著,密匝匝的,山間起了霧,遠近的樹影都化成了毛邊。
“這雨下得不對勁。”
他低聲自語,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湊到鼻前一聞。雨水里帶著一絲腥甜,像鐵銹,又像腐爛的花。
他皺了皺眉,把水甩掉。
“大爺,”他回頭問老趙,“你們這一路從哪兒來的?最近有沒有路過什么特別的地方?”
老趙正在用麻繩把尸串起來,聞言想了想:“我們從鎮溪過來,走的是官道。特別的地方……路過一座山,山上有座廟,廟后頭有片亂葬崗。就前些天,有一隊兵在那里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哦對了,那山叫落魂山,當地人說,那地方一到下雨天,就能聽見鬼叫。”
陳九聽完,目光閃了閃,沒說話。
落魂山。鬼叫。借竅的難產鬼,能在二十里外附尸。水魅大半夜蹲在義莊梁上,等著一個趕尸人。
這些事單拎出來哪件都不算稀奇。可堆在一起,就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擺了一局,等著他路過。
他摸了摸肩上的布包,里面除了鐵尺、銅鏡、符紙,還有一樣東西——一枚黑色的玉環,環身刻著一條盤龍。這是他父母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也是他走遍天下要解開的謎。
此刻,那玉環在包里,微微發燙。
陳九瞇起眼,朝落魂山的方向看去。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見,可他總覺得,那山在看他。
“走吧。”他收回目光,對老趙說,“天快亮了。天亮之前,得把你們送出這個村。”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敗的義莊。供桌上的三清像裂成兩半,房梁上的白布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地的裹尸布。
水魅燒盡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印子。
像一只眼睛。
陳九沒再說話,轉身走進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