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池廣場中央的讀卡器，今天第十八次吐出了光柱。
光柱細得可憐，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煙。江野把身份卡抽下來，一張灰撲撲的卡牌落進掌心——N卡粘液怪，攻擊1，防御0，技能欄干干凈凈，連個“廢物利用”都算不上的垃圾卡。
“第十八張。”人群里有人起哄，“廢卡俠，破紀錄了啊！”
江野把那張卡翻了個面，端詳著上面那只蔫頭耷腦、像被人踩扁了一樣的藍色史萊姆，半晌才開口：“上個月十七張，這個月才過了半個月就十八張了。確實破紀錄了。”
“哈哈哈哈——”
笑聲像潮水一樣漫過廣場。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讓他“再抽一張湊個整數”。江野聽著這些聲音，臉上沒什么表情，把卡往兜里一揣，轉身就要往外走。
三年來，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上演。
這座城市叫卡牌城，卡池廣場是全城的心臟。每天清晨，卡牌師們把身份卡往讀卡器上一貼，光柱亮起，一張卡牌便從卡池深處吐出來。N卡是常態，R卡算小賺，SR卡能引來一片艷羨，SSR更是能讓人喊破喉嚨——至于**，據說這座城十年沒出過了。
江野在這廣場上抽了三年卡。三年，一千多天，他抽出的最高等級是一張R卡鐵壁盾，還是剛開卡那會兒抽的。此后他的運氣像被人抽干了一樣，一路向下狂奔，奔到今天這張粘液怪。剛開卡那會兒，他也曾激動得整晚睡不著，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往后就要一飛沖天了。可他沒想到，那竟是他人生巔峰的開始——也是結束。
其實今天這一抽，他本可以不來。可每到月底，他都控制不住地想來碰碰運氣——萬一呢？萬一這一把就轉運了呢？他蹲在石階上，看著讀卡器上方那塊巨大的排行榜屏幕。榜首那個名字，三年沒換過——龍傲天，SSR持有者，全城公認的天選之子。下面那一長串光鮮的名字里，沒有他江野。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同樣是站在卡池廣場上的人，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墜，而他在往下墜的這條路上，已經走得足夠遠，遠到連自己都快看不見光了。
“粘液怪，”他捏著那張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連名字都這么喪氣。”
他正要走出廣場，忽然，兜里的卡牌輕輕抖了一下。
江野腳步一頓。他低頭，把那張粘液怪從兜里掏出來，借著傍晚的光線仔細看——卡面上那只蔫史萊姆，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一動不動。
可能是我錯覺。他搖搖頭，把卡塞回兜里，又邁出兩步。
兜里的卡又抖了一下。這回更明顯，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卡面底下用力拱了一下。
江野站住了。他重新把卡掏出來，舉到眼前，盯著那只史萊姆看了足足半分鐘。卡面紋絲不動，安靜得像一張普普通通的紙。
“……我真是抽卡抽出幻覺了。”他罵了自己一句。
可就在他把卡塞回兜里的那一瞬間，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腦子里炸開——
“宿主江野，檢測到極低氣運波動，符合綁定條件。反**統萬惡之源正式啟動綁定程序。”
江野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縮。
那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多了點不懷好意的懶散：“怎么，嚇傻了？連抽十八張廢卡的廢物，正好合適當反派。記住，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廣場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他這邊。頭頂的卡池光柱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又熄滅，把半邊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反**統？”他壓低聲音，像在跟誰說話，“你是什么東西？”
“我是你的金手指，你的底牌，你從此以后最大的靠山。”那聲音帶著點得意，“別人抽卡靠運氣，你抽卡——靠我。”
江野沉默了幾秒：“那我問你，我這張粘液怪，是怎么回事？”
“廢卡唄。”系統滿不在乎，“不過你放心，你抽到廢卡不丟人。等我給你發幾個任務，你攢夠了積分，別說廢卡，SSR都能給你弄來。”
江野沒接話。他盯著掌心里那張粘液怪，忽然覺得，卡面上那只蔫史萊姆，好像……又動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他壓低聲音，“反**統……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來害我的？”
“害你？”系統嗤笑一聲，“你現在這樣，還用得著別人害？你身上那點氣運，都快漏光了，再漏下去，別說抽卡，你連睡覺都會做噩夢。我是唯一一個，愿意拉你一把的東西。”
江野沉默了。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一個“自稱反派”的系統。可他心里清楚，系統有一句話沒說錯——他確實已經沒什么可失去的了。
遠處，卡池最深處那臺巨大的讀卡器，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無人察覺的異響。
江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旁邊一個老大爺拍了他一下：“小伙子，讓讓，你擋著我收攤了。”
他才回過神來，連忙道歉讓到一邊。老大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臉色這么差？中暑了？”
“沒……沒事。”江野搖搖頭，朝老大爺笑了笑，轉身往家走。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夕陽斜照，廣場上依然人來人往，光柱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把那片天空映得五彩斑斕。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讓人懷疑剛才那一瞬只是錯覺。
可江野知道，那聲音是真的。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這么篤定一件事。
“反**統……”他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嘴角莫名扯出一個弧度，“呵，我這輩子，還能當反派？”
他搖了搖頭，加快腳步往出租屋走。身后，卡池廣場深處那臺巨大的讀卡器，又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什么沉睡的東西，翻了個身。
江野沒有回頭。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晚之后，他的人生，將徹底偏離原來的軌道。
他更不知道，此刻，卡池廣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個穿著黑西裝的身影，正目送著他的背影，緩緩收起了手里那本泛黃的冊子。
冊子封面上，用血紅色的墨跡，寫著一個名字。
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