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蕪是被一盆冰水潑醒的。
刺骨的寒意從頭頂澆下，浸透了里衣，貼在身上像一層剝不掉的冰殼。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頂青紗帳子，帳外燭火搖曳，映出幾個人影。
"醒了就快換上，世子爺等著呢。"
一個略帶慌張的少女聲音在耳邊響起，緊接著一雙手便來扯她的衣領。
沈蘅蕪本能地扣住那雙手腕，力道之大令對方驚呼一聲。
"夫人！你怎的這般大力氣……"
沈蘅蕪的瞳孔驟然收縮。
夫人？
她偏過頭，看見一張稚嫩的面孔，十四五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眼眶泛紅，像是哭過。
那少女手里攥著一件青綠色的羅裙，料子極好，在燭光下泛著水波般的柔光。
可那裙子的顏色，沈蘅蕪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排斥感，像是骨子里就厭惡這件衣裳。
與此同時，鋪天蓋地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
永寧侯府嫡女，沈蘅蕪，嫁入定國公府三年。
丈夫裴景行，定國公世子，冷面權臣，****皆憚之三分。
三年婚姻，她操持中饋，侍奉婆母，打理田莊鋪面，將偌大的國公府后宅理得井井有條。
可裴景行從未正眼看過她。
他心里住著一個人，蘇婉寧。三年前上元燈節后，蘇婉寧不告而別，離京遠走。
裴景行大病一場，病愈后奉旨娶了沈蘅蕪。
旁人都道這是天賜良緣，只有沈蘅蕪自己知道，她不過是一個替身。
蘇婉寧愛穿青綠羅裙，她便被逼著穿。蘇婉寧愛彈琵琶，她便被逼著學。
蘇婉寧說話輕聲細語，她便被訓斥"不夠溫婉"。
原身在昨夜又因一樁小事惹了裴景行不快，被罰跪了兩個時辰，回屋后便發起高熱。
翠屏急得團團轉，不敢去請大夫，世子爺有令，夫人"小題大做"，不許驚動府醫。
此刻翠屏手中的青綠羅裙，是裴景行命人送來的。
說是蘇婉寧從前穿過的，讓沈蘅蕪換上，去正廳"領訓"。
沈蘅蕪閉上眼，將這些記憶消化殆盡，再睜開時，眸中的茫然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靜。
她從前是農業大學碩士，也是白手起家的商業女強人。
穿越這種事，信不信的先擱一邊，既然來了，就得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不是跪著領訓，是站直了說話。
"翠屏。"
她開口，聲音沙啞卻沉穩。
翠屏一愣，總覺得自家夫人哪里不一樣了，卻又說不上來。
她下意識應道："夫、夫人？"
"這裙子是誰送來的？"
"是……是世子爺身邊的趙寅親自送來的，說是蘇姑娘從前穿過的，讓奴婢伺候夫人換上，去正廳聽訓。"
翠屏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夫人，您高熱還沒退呢，要不奴婢去求求世子爺……"
"不用求。"
沈蘅蕪將那件青綠羅裙拿起來，指尖摩挲過細膩的絲緞。
做工確實精良，但尺寸明顯比原身瘦了半寸，蘇婉寧比沈蘅蕪纖弱些。
穿在身上必然緊繃，像裹了一層不屬于自己的皮。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令翠屏莫名打了個寒顫。
她跟了夫人三年，從未見過這樣的笑，不是委屈，不是隱忍，而是一種洞穿一切的冷然。
沈蘅蕪將羅裙抖開，雙手猛地一撕。
"嘶，"
上好的云錦羅裙在她手中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絲線崩斷的聲音在寂靜的屋中格外刺耳。翠屏驚得倒退兩步，捂住了嘴。
"夫、夫人！那是世子爺讓穿的，"
"穿什么穿。"
沈蘅蕪將撕成兩半的羅裙隨手丟在地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別人的衣裳，我**。"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高熱令她腳步微晃，但脊背挺得筆直。
翠屏趕忙上前攙扶，卻被她輕輕擋開。
"替我梳頭，換那件月白色的常服。"
"可是世子爺……"
"他若問起來，就說，"沈蘅蕪頓了頓，對鏡攏了攏散落的鬢發，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卻眉目清凌的面孔，"就說我沈蘅蕪，**死人剩下的衣裳。"
翠屏嚇得臉都白了。
蘇姑娘雖然離京了，但府中上下誰不知道世子爺的心思？說蘇姑**東西是"死人剩下的"，這不是往世子爺心口上扎刀子嗎？
可沈蘅蕪已經不打算再管這些了。
她梳理著原身這三年來的記憶，越看越覺心寒。
原身并非愚笨之人，出身永寧侯府，自小讀書識字，針黹女紅樣樣拿得出手。
可嫁入裴家后，硬是被磨成了一個卑微到塵埃里的影子。
裴景行說東她不敢往西，裴景行皺眉她便惶恐不安，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這一切的根源，不過是裴景行心里放不下那個蘇婉寧。
沈蘅蕪理好衣衫，推**門。
夜風灌入，帶著初秋的涼意。
正廳就在前院，燈火通明，顯然裴景行已經等在那里了。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翠屏跟在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廳的門大敞著，裴景行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擱著一盞茶，茶面上的熱氣已經散盡了，顯然等了有一陣子了。
沈蘅蕪走進去，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名義上的丈夫。
裴景行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眉目生得極好，劍眉入鬢，鼻梁高挺，下頜線條鋒利如刀裁。
他穿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通身氣度冷峻威嚴，不愧是滿朝皆畏的定國公世子。
可這張好看的臉，看向她時只有冷漠和審視。
"跪下。"
裴景行甚至沒抬眼看她，聲音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條狗。
翠屏在身后輕輕拽她的袖子。
沈蘅蕪沒動。
她站在廳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裴景行。
后者終于抬起眼，目光與她相撞的那一瞬，微微皺了眉。
"你穿的是什么？"
"月白常服。"
沈蘅蕪答。
"我讓人送來的裙子呢？"
"撕了。"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整個正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裴景行的手指在茶盞上頓住，緩緩抬起頭來。
燭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里，像寒潭中沉了一塊冷玉。
"你說什么？"
"我說，那條青綠羅裙，我撕了。"
沈蘅蕪一字一頓，聲音清凌凌的，沒有半分顫抖，"那是別人穿過的舊衣，世子爺讓堂堂定國公世子夫人穿上舊人的衣裳去領訓，傳出去恐怕不好聽。"
裴景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盯著沈蘅蕪看了許久，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三年來，這個女人在他面前永遠是低眉順目的模樣，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她不敢穿鮮艷的衣裳，因為蘇婉寧不喜艷色。
她不敢在正廳多待，因為他說過"不喜與蠢人共處"。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一個蘇婉寧的影子。
而此刻，這個影子忽然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說**。
"你倒是越來越有膽子了。"
裴景行放下茶盞，聲音里聽不出喜怒，"高熱燒糊涂了，還是存心想激怒我？"
沈蘅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世子爺讓我穿蘇婉寧的衣裳，無非是想讓我變成她的模樣。"
她開口，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涼透了，"可我沈蘅蕪不是蘇婉寧，也不想做蘇婉寧，世子爺若實在想念她，大可去把她找回來，何必在此為難一個替身呢？"
"替身"
二字一出，裴景行驀地站起身來。
太師椅被他帶得向后滑了一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比沈蘅蕪高出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俯視她，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
翠屏嚇得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沈蘅蕪卻連眼睫都沒顫一下。
她就那么站著，迎著裴景行的目光，蒼白的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那是高熱未退的痕跡，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把淬過火的刀，冷而硬。
裴景行的手抬起來，五指收緊，
沈蘅蕪沒有退。
她甚至微微揚起下巴，露出纖細的脖頸，像是已經做好了挨這一掌的準備。
裴景行的手停在半空。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下手，轉身向外走去。經過她身邊時，冷冷丟下一句話：
"既然病著，就在自己院里待著，沒有我的吩咐，不準出院門。"
腳步聲漸行漸遠，正廳的門被重重帶上。
沈蘅蕪站在原地，直到裴景行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而是高熱讓她的身體在硬撐。
翠屏從地上爬起來，驚魂未定地看著她："夫人……您、您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
沈蘅蕪回過頭，朝翠屏露出一個極淺的笑，"跪著也是活，站著也是活，既如此，何必跪。"
翠屏愣愣地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好像不是她認識了三年的那個夫人了。
沈蘅蕪沒有多做解釋。
她轉身往回走，經過正廳門口時，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件被她撕毀的青綠羅裙還攤在那里，像一截褪色的蛇皮。
她抬腳跨了過去，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