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言對自己的人生定位一直很清晰
——
透明人。
不是那種被霸凌的邊緣人，也不是那種故作清高的獨行俠。就是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著的那種透明。
老師點名永遠會漏掉他，小組討論永遠沒人注意他發言，就連發作業都會被**跳過。走在路上同學跟他打招呼的概率，大概跟彩票中獎差不多。
他對此十分滿意。
尤其是在今天這種日子。
林默言單手撐著下巴，目光第不知道多少次飄向身旁的座位。
白色短發，瓷娃娃一樣的臉，身形嬌小得像初中生，安安靜靜坐在那里，大半個學期下來開口說話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完美。
太完美了。
換座位那天林默言高興得差點沒繃住表情管理——同桌是個三無白毛蘿莉，這什么概念？
可惜坐同桌這么久，至今連一句完整的對話都沒搭上過。
林默言的目光落在文央的手上。
她又在那本厚厚的皮質筆記本上寫著什么，鋼筆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字跡密密麻麻，偶爾寫到某個段落時，耳根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淡粉色。
這已經是第無數次了。
上課寫，下課寫，老師從旁邊走過眼皮都不抬一下，全班沒有一個人往她這邊多看一眼。
林默言瞇起眼睛。
此人的透明程度——
恐怕在我之上。
多新鮮吶，透明人這個賽道居然也有競品。
下課鈴響了。
文央還在寫，但眉頭微微皺起，雙腿悄悄夾緊了一些。
果不其然，她放下筆，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朝廁所走去。身形輕飄飄地穿過課桌間的過道，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正從門口走進來的數學課代表。
那哥們兒直接被文央從身邊走了過去，愣是沒看見。
林默言嘖嘖稱奇。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了桌面上。
那本筆記本。
皮質外殼，四角包著金屬加固，厚得像塊磚頭，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躺在文央的桌角。
林默言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一把揪住了。
我靠。
三無白毛蘿莉偷偷寫了好幾個月的小說。
里面到底寫了什么？
不看——
是人？
當然，偷看別人的東西確實不太好。林默言在心里給自己做了零點五秒的道德建設，便迅速得出了結論——
我這叫善意欣賞。
對。
善意。欣賞。
他伸出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把筆記本撈了過來。
入手分量比想象中還沉。
翻開第一頁。
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寫，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跟他印象里那種“內心悶騷的小女生寫的小說肯定歪歪扭扭”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
正經得讓人感動。
林默言定睛看去——
第一行字就讓他瞳孔**了。
「林默言把我按在圖書館的書架間，喘息聲在書架間回蕩——」
？
？
？
不是，等一下。
林默言猛地扣上筆記本，抬頭環顧四周。
沒人注意他。
他深呼吸，再次翻開。
「——他的手指從我的鎖骨往下滑，我發出什么聲音都不敢讓別人聽見，只能用牙齒死死咬住他的手——」
林默言的臉從脖子根開始泛紅。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掃，掃過一整頁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的效果超越了核爆——這***、這***——
是犯罪級別的描寫啊！
而且主角——
是他。
是他！！！
原來這小子不僅認識自己，還把自己當成了某種大型人形自走**玩具在寫。
林默言的三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但他的眼睛背叛了他的大腦，繼續往下看。
教室里。
操場上。
辦公室。
食堂庫房。
保健室的簾子后面。
放學后空無一人的天臺。
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全。部。都。有。
而且筆跡越往后越流暢，越寫越放飛自我，從一開始的青澀試探到后面的波瀾壯闊，一頁比一頁——
不是，這玩意兒怎么還有字母圈的戲份？
他是**的那一個。
林默言死掉了。
物理意義上的腦子死掉了。
打死他也想不到，那個坐在自己旁邊半學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過的三無蘿莉——
內心世界竟然狂野到了這種令人發指的程度。
“……”
林默言沉默著，連續向后翻了十幾頁。
相似的題材，相似的篇幅，相似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細節密度。
終于，翻到某一張空白的隔頁之后——
畫風突變。
異世界地圖。勢力分布。魔法體系。種族設定。主線任務框架。
字跡變得冷靜而克制，邏輯線清晰得可怕，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
看起來是個奇幻冒險故事的設定大綱，世界觀已經頗為完善，甚至標注了“待補充”的空白劇情節點，就差往里面填劇情了。
林默言緩緩合上筆記本。
“……”
他深吸一口氣。
早知道就不看了。
現在怎么辦？
以后還怎么直視這個同桌？
不——以后還怎么直視自己？
他一個清清白白的透明人，頭頂突然多了一層“在別人腦子里已經被翻來覆去醬醬釀釀了無數遍”的*uff，這誰頂得住？
事已至此——
先把筆記本放回去。
就當無事發生。
對。
無事發生。
林默言把筆記本重新攤開，翻到文央剛才寫到的那一頁，準備原樣擺回桌角。
然后他的后背一涼。
那種被什么大型食肉動物盯上的、原始的、刻在DNA里的涼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林默言的動作像生銹的發條一樣頓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
文央正站在他身后。
白毛少女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這么豐富的表情——臉頰漲得通紅，眼眶里蓄著不知是羞還是怒的水霧，上下兩排小虎牙緊緊咬在一起。
兩人對視了一秒。
兩秒。
三秒。
“你看到了？”
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林默言的大腦以超頻三百倍的速度運轉了零點三秒，然后做出了人類歷史上最愚蠢的回應——
“啊哈哈，我從后面開始翻的。”
他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異世界設定寫得不錯啊，魔王城的地圖是用什么軟件——”
文央一把從他手里搶回筆記本。
唰唰唰。
她翻開一頁空白，用鋼筆在上面飛速劃了幾行字，然后猛地合上筆記本，筆尖直指林默言的鼻尖。
“給我忘掉！”
一股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掃過教室。
走廊里有人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林默言坐在原地，紋絲不動。
“……呃。”
他撓了撓頭。
“好的，我忘掉了。”
文央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根本沒忘！”
她又一次劃動筆尖。
又一股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掃過。
林默言還是坐在原地，表情從心虛變成了無奈。
“你這不是為難我嗎？我哪能說忘就忘？那種東西看過了就是看過了，就算我現在說忘了你也不信——”
文央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那種羞恥到了一定程度、連情緒管理都徹底宕機的顫抖。
她握著筆記本的手指關節泛白。
“你冷靜點……我害怕……”
“**！！！”
破風聲比他說完這句話的速度還快。
林默言只看到那本厚得離譜的皮質筆記本在空中劃出一道足以寫進教材的標準弧線，然后——
“砰！！！”
顴骨傳來一陣劇痛。
緊接著是失重感。
然后是黑暗。
在意識徹底墜入深淵之前，林默言的最后一個念頭是——
“6，還打出暴擊了。被筆記本砸死，我下去見了祖宗該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