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東環高架開始連環追尾。
一輛銀色轎車斜著撞上護欄，后面的車來不及剎住，車頭重重撞了上去。緊接著，更遠處接連響起車輛撞擊聲。
喇叭、急剎、人的叫喊瞬間混成一片。
整條高架亂了。
可顧沉舟沒有看那些車。
他坐在駕駛位上，仰著頭，一動不動。
因為江安市上空，多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而在三十分鐘前，這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七月早晨。
早上七點半，七月的江安已經有了正午的溫度。
東環高架上的車流貼著灰白色護欄緩慢向前。烈日壓在城市上空，路面被曬得發白，遠處成排的住宅樓隔著升騰的熱氣微微晃動。
顧沉舟把空調開到二檔。
冷風掠過他棱角清瘦的面龐，額頭上的薄汗漸漸消下去，方向盤左側被太陽曬過的皮革卻仍舊燙手。他將左手挪進陰影，右腳稍稍松開剎車，跟著前面的白色轎車向前蹭了半個車身。
儀表臺右側傳來一陣細碎的振動聲。
聲音很輕，幾乎被空調出風聲蓋住。
顧沉舟聽了幾秒，伸手壓住副駕駛前方的飾板。
聲音停了。
手一松，發動機轉速落回怠速，那陣輕微的響動又鉆了出來。
卡扣松了。
不是什么大問題，但不拆開儀表臺，解決不了。
他抬眼掃過后視鏡，后面的灰色面包車跟得很近。鏡面左沿映出利落的短發和半張被太陽曬得略深的臉，深灰色工裝短袖的領口已經洇出一圈淺痕。
七點五十四分，支架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顯示：劉志恒。
顧沉舟點開免提。
“到哪兒了？”
劉志恒那邊很吵。持續不斷的設備蜂鳴聲里，夾著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中控室的值班電話似乎也在響，一遍停下，很快又響起來。
“東環高架，剛過新港路入口。”
顧沉舟看了一眼前方堵到匝道口的車流。
“十五分鐘。”
“三號泵的軸承溫度還在漲，現在七十三。備用泵點不起來。”
“別再反復啟動。”
“已經試了三次。”
“誰讓你們試的？”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劉志恒壓低聲音：“調度。”
“先把三號泵負荷降到百分之八十，檢查備用泵啟動柜。軸承溫度到七十八，立即停機。”
“真停了，東區壓力會掉。”
“我知道。”
“調度問起來怎么說？”
“設備維護建議。”顧沉舟看著前車亮起的剎車燈，提前收油，“回來我簽字。”
劉志恒像是松了口氣，隨即又催道：“你快點。”
電話掛斷。
夏季用水高峰，送水泵房不能長時間缺一臺泵。壓力一旦從管網末端往下掉，最先打電話來的不會是領導，而是老城區頂樓那些擰開水龍頭卻接不到水的住戶。
導航上的預計抵達時間又增加了六分鐘。
七點五十九分，車流終于快了一些。
前方兩百米就是分流口。顧沉舟跟著白色轎車向前提速，車載時間從七點五十九跳到八點整。
就在數字變化的一瞬間，高架上的光突然沉了下去。
不是太陽被云層遮住。
太陽還在，天空也沒有云，可車身、護欄和玻璃幕墻上那些刺眼的反光，同時失去了原本的方向。
整個早晨像被按暗了一層，顏色還在，光卻不再從太陽照來。
顧沉舟下意識看向前方，隨后抬起了頭。
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懸在江安上空。
顧沉舟的大腦瞬間眩暈，一時無法理解自己看見了什么。
那東西太大，城市突然變小了，視野里沒有任何熟悉的物體能夠與它建立比例。
遠處四十多層的寫字樓只夠遮住它最下方的一小塊邊緣，高架兩側成排的路燈在它面前細得像一列插在地上的針。
巨眼沒有從云層里探出，也沒有從遠方靠近。沒有聲音，沒有陰影逼近，更不存在任何出現的過程。上一秒，那里還是澄澈得近乎發白的七月晴空；下一秒，它已經占據了那個位置。
突兀得像現實被人剪去了一幀，又強行換上了另一幅畫面。
顧沉舟的胃猛地向下一沉。
身體仍坐在駕駛座上，內耳卻產生了站在懸崖邊緣才會出現的失重感。頭頂不再像天空，而像一處沒有邊界的深淵，他正連同車輛和整條高架一起向它墜落。
右腳猛地踩死剎車。
輪胎與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安全帶驟然勒進胸口。前方白色轎車的尾部迅速放大，顧沉舟雙手握緊方向盤，車終于停在距離前車不到半米的位置。
右側緊接著響起更尖銳的摩擦聲。一輛銀色轎車歪斜著沖出車道，車頭重重擦上護欄。遠處傳來第一聲撞擊，然后是第二聲、第三聲。
砰！
顧沉舟的車尾也被撞了一下。
車身向前一竄，剎車踏板在腳底劇烈震動。前面的白色轎車被撞得晃了一下，駕駛座里的女人撲向方向盤，又被安全帶拉回座椅。
剎車聲、撞擊聲和喇叭聲同時炸開，整條高架瞬間失控。
顧沉舟踩住剎車，確認車輛停穩，再次抬頭。
這一次，他看清了。
那東西不像任何真正的眼睛。
它沒有眼白，沒有眼瞼，沒有屬于生物的**表面。只有一層套著一層的黑色瞳孔，從模糊的外緣向中心不斷陷落。
每一層黑色都比上一層更深。
它們并非平鋪在天空之上，而是一圈圈向內延伸。外層像覆蓋天幕的陰影，再往里便迅速失去光澤，最終通向一處無法判斷距離的黑暗。
顧沉舟試圖尋找它的邊緣。
他失敗了。
巨眼的左側沒入寫字樓上方的強光，右側延伸至高架護欄之外。它明明完整地存在于天空中，可每當顧沉舟想要確認它的輪廓，那片輪廓便像又向遠處退了一層。
他的視線無法一次容納它。
眼球不得不緩慢移動，才能從巨眼的一側看到另一側。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后頸發緊，頭皮一陣陣發麻。
擋風玻璃上殘留著兩道干掉的雨刷痕，灰白色的污跡恰好橫過那層層陷落的黑色瞳孔。
這種微不足道的臟污，讓眼前的一切更難被當成幻覺。
顧沉舟眨了一次眼。
雨刷痕還在。
巨眼也還在。
它沒有轉動，沒有生物注視某個目標時應有的視線變化。層層黑色只是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幅度向內收縮，仿佛某個龐大到無法理解的器官正在調整焦距。
一下。
又一下。
每收縮一次，顧沉舟都覺得那片黑暗靠近了一些。
可周圍的光線沒有改變，天空也沒有任何物體移動。他無法判斷靠近的究竟是那只眼睛，還是自己的意識正在不可控制地墜入其中。
隨后，他產生了一個更加清晰的感覺。
那處最深的黑暗正對著自己。
不是對著江安市。
不是對著東環高架。
而是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