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烏云低低地壓在絞肉機*的海平線上,厚重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扯下一塊浸透咸腥雨水的棉絮。
渾濁灰綠的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碼頭礁石,濺起的水花混著腐爛的魚內臟、廢棄漁網碎片,在青黑色石頭上結出一層**的鹽垢。空氣里永遠彌漫三種味道:咸魚的腥氣、海水的咸澀,還有底層人傷口潰爛淡淡的腐臭。
這里是鯡魚碼頭,絞肉機*最底層的泥潭。
碼頭之上,密密麻麻的簡易木棚順著海岸鋪開,木板大多開裂變形,不少支柱被海水泡得發脹發黑。這是漁奴們居住的地方。被債務販賣、被海盜擄掠、被法庭判處流放,形形**的人被扔到這片海*,用血肉向狂暴的北海換取茍活的口糧。活下來是僥幸,葬身大海才是常態。
柯恩靠在棚屋一根歪斜的木柱邊上,后背抵住粗糙潮濕的木板。
他今年二十歲,被賣到絞肉機*,已經整整八年。
海風卷著細碎的雨絲打在臉上,皮膚上是長年泡在海水里留下的細密裂口。身上粗麻布短褂磨出無數破洞,肩膀、小臂布滿深淺不一的傷疤,那是漁網繩索、礁石棱角還有管事的皮鞭留下的印記。
唯獨他的左臂,看起來和身體其余部分格格不入。
皮膚表面沒有額外傷痕,可是皮下,仿佛埋了一團躁動不息的火。
漲潮的時候,這團火就會蘇醒。
灼熱感順著骨頭一寸一寸蔓延,耳朵里會響起旁人完全聽不見的轟鳴。那不是風浪拍打海岸的聲響,是潮水流動的聲音,萬千水流在深海溝壑之間穿梭、盤旋、沖撞,無數道看不見的暗流,在他的感知之中化作透明流動的線條。
八年來,柯恩把這份異常死死藏住。碼頭的人將這種無法解釋的身體異變統稱為 “海的詛咒”。一旦被管事或者教廷的巡捕發現,等待他的不會是救治。要么被扔進深海獻祭平息海神的怒火,要么被戴上鐐銬押送給教廷,成為**之上用來完成儀式的祭品。
“柯恩,又在發呆。”
沙啞蒼老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老漁奴莫爾拎著半條發臭的鯡魚,蹣跚走到他旁邊,渾濁的眼睛掃過柯恩垂落的左臂,語氣壓低,帶著一點告誡,“你的胳膊又在發燙了,別露出來。鐵錨幫的狗崽子今天在碼頭轉悠,眼睛盯緊每一個身上沾著‘海異’的人。”
柯恩微微收攏左臂,將它緊緊貼在身側,把那股灼燒感強行壓回身體深處。
“我知道。” 他低聲回應。
少年時期剛被販賣到這里的時候,異象第一次爆發。那一夜潮水大漲,他整條左臂燒得如同放在炭火上烘烤,在棚屋里疼得滿地打滾。隔壁棚屋的人聽見了慘叫,他差點就被當作受詛咒的怪物拖出去丟進海里。自那之后,他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偽裝,學會把身體里不屬于凡人的感知死死捂住。
八年漁奴生涯,教會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在絞肉機*,知道太多、擁有太多不一樣的東西,等于死路一條。
莫爾把那半條鯡魚塞到柯恩手里。魚肉已經不新鮮,邊緣微微發灰,卻是今天他能夠拿到全部食物。
“聽說了嗎,明天要下深海。” 老漁奴的聲音壓得更低,目光望向遠處翻涌的海面,“外海沉了一艘商船,管事要派人下水打撈船艙里面殘存的貨物。”
柯恩指尖微微一緊。
下水。
這兩個字在鯡魚碼頭代表著一半生,一半死。
簡陋的皮質潛水外套,一根容易破損的空心蘆葦呼吸管,沒有任何安全繩索可以完全信賴。人被小船拉到沉船海域,跳入冰冷刺骨的深海,在黑暗渾濁海水之中摸索殘骸。暗流、礁石、海下潛藏的掠食海獸,隨便哪一樣,都能夠輕易奪走一條性命。
碼頭每一個漁奴,都害怕下水。
可柯恩,已經下水九十五次。
整個絞肉機*,能夠做到這個數字的,屈指可數。
不是他體魄比其他人強悍多少。很多時候,是左臂那一份詭異感知救了他。在水下,他可以提前感知到暗流的走向,能夠隱約察覺到暗處游過來的海獸,避開那些足以撕碎人體的兇險。這份 “詛咒”,既是懸在頭頂的屠刀,也是他活下去唯一的依仗。
“九十五次。” 莫爾嘆了一口氣,皺紋堆疊的臉上滿是復雜,“柯恩,你已經賭贏九十五回。北海是**的,它不會一直容忍有人從它手底下搶回性命。第九十六次,誰都說不準會發生什么。”
柯恩低頭看著手里的鯡魚,魚肉表面**,沾著海水鹽分。
“不去下水,就拿不到口糧。” 他平靜說道,“不去,活不過明天。”
這就是絞肉機*殘酷的邏輯。拒絕任務,就會被管事判定為怠工,鞭打、鎖進礁石囚籠,最后**在潮水里。想要活下去,只能一次次跳進大海,把命運交給喜怒無常的北海。
就在這時,碼頭的方向傳來靴子踩踏木板沉重的響聲。
幾個穿著黑色短衫,腰側掛著短斧的男人緩步走過棚屋區。袖口上刺著黑色鐵錨標記 —— 鐵錨幫,絞肉機*這片地界實際的地下掌控者。管事要看他們臉色,漁奴們看見他們,只能低頭避讓。
領頭的壯漢目光掃過棚屋下的漁奴,眼神粗暴而漠然,如同在打量一群牲畜。
“明天打撈沉船,所有人做好準備。誰敢偷懶,潮水會替我們收拾他。” 壯漢高聲喊完,視線隨意掃過柯恩身上,停留短短一瞬,又移開,帶人繼續向前巡邏。
等到腳步聲遠去,棚屋周圍緊繃的氣氛才稍稍松弛下來。
不少漁奴垂著頭,臉上寫滿恐懼與不安。明天的深海打撈,不知道又會有多少人,永遠留在漆黑的浪濤之下。
烏云愈發低沉,遠方海平面,巨大浪濤一層接著一層堆疊而起。風暴正在遙遠的大洋深處緩緩成型,正朝著絞肉機*的方向緩緩逼近。
海風驟然加劇,呼嘯著穿過木棚縫隙。
柯恩的左臂,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升溫。
這一次的灼熱,比以往任何一次漲潮都要猛烈。
仿佛有無數水流在骨頭縫隙里面奔騰咆哮,潮水的轟鳴塞滿他的雙耳。閉起眼睛,他的腦海之中,已經可以模糊看見遠方海面之下,縱橫交錯的暗流溝壑。而在那片沉船所在的深海底部,有什么東西,正在隔著數十米的海水,遙遙地呼喚他。
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比清晰。
那是來自海底的召喚。
柯恩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試圖抵消左臂躁動。
雨開始落下來,冰冷雨點砸落在臉頰。
他抬眼望向那片被烏云籠罩的大海。
第九十六次下水。
明天,他就要再一次踏入那片埋葬無數生命的幽暗海水。
只是這一回,海水底下等待他的,恐怕不再只有沉船殘骸與致命暗流。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南明歸墟”的現代言情,《北海之扉》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柯恩莫爾,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墨色的烏云低低地壓在絞肉機灣的海平線上,厚重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扯下一塊浸透咸腥雨水的棉絮。渾濁灰綠的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碼頭礁石,濺起的水花混著腐爛的魚內臟、廢棄漁網碎片,在青黑色石頭上結出一層滑膩的鹽垢。空氣里永遠彌漫三種味道:咸魚的腥氣、海水的咸澀,還有底層人傷口潰爛淡淡的腐臭。這里是鯡魚碼頭,絞肉機灣最底層的泥潭。碼頭之上,密密麻麻的簡易木棚順著海岸鋪開,木板大多開裂變形,不少支柱被海水泡得發脹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