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他們抵達威遠鏢局之前。
陸沉舟二十歲，太華劍宗三代弟子。此次下山奉執法堂之令，查清威遠鏢局失竊案，將《云海十三式》帶回山門。令牌上的朱印還沒干，期限只有三日。
陸沉舟勒住馬，先看門檻。青石上有一線淡紅的水，沿著門縫往外淌。韓錚已經翻身下馬，劍鞘撞在鞍橋上，發出一聲脆響。
"進去。"
陸沉舟抬手攔了他。他蹲下，用劍尖撥開門檻邊的泥。泥里沒有草屑，沒有鞋印，只有幾粒細**末。雨水一沖，粉末貼在劍尖上，帶出微甜的氣味。
韓錚收住腳："藥？"
"還不能定。"陸沉舟把劍尖在石上刮凈，"先封門。"
他們把兩匹馬牽到檐下，韓錚卸下腰牌，交給守在街口的外院弟子，讓他封住前后巷口。陸沉舟用靴尖推開大門，門環在銅釘上來回撞，院里沒有人應。
第一具鏢師倒在水槽旁。陸沉舟先按頸側，再翻開他的眼皮，瞳孔收縮正常，呼吸卻淺得像隔著一層布。第二具、第三具都一樣。兵器在手邊，刀鞘沒有出鞘的痕跡。
"二十七人。"韓錚從后院數回來，"活的。守夜犬也活著。"
陸沉舟沿著犬舍外墻走了一圈。犬碗里還剩半碗肉湯，湯面浮著一圈油花。狗的鼻端貼地，爪子**，卻沒有掙扎抓痕。他把湯舀出一勺，聞到甜香，立即潑在墻角。
墻角的濕泥泛起一層白沫。
藥不在空氣里。有人把帶藥的東西提前放進了院子，狗先中了招，人也跟著倒下。
韓錚掀開正廳的門簾，里面的茶盞倒了兩只。總鏢頭周敬山伏在賬桌邊，手指還壓著賬本。韓錚伸手去扶，陸沉舟扣住他的腕："先看手。"
周敬山指縫里有一小片紅紙。陸沉舟用鑷子夾出，紙片被雨氣泡軟，邊緣留著極細的漿糊線。
賬房墻上掛著一盞方紙燈。
燈芯未滅，火焰低而穩。燈面寫著一個"安"字，最后一筆拖過半邊紙，墨已經焦黑。鏢局里沒有人承認點過它。
陸沉舟把燈取下，托在掌心。燈底的竹簽比常用河燈粗，四棱，削口整齊。燈紙卻有兩層，外層濕透，內層仍干。
"鏢呢？"韓錚問。
伙計扶著柱子指向賬房角落。長匣還在，鎖簧完好，匣蓋沒有撬痕。陸沉舟打開**，里面只有綢墊和一圈淺黃紙灰。
他用拆裱刀沿著絹邊挑開一道口。針腳一根根松脫，外殼保持完整；再挑第二道，里頭露出十頁白紙。紙頁齊整，頁腳卻被硬物壓過，留下四道平行凹痕。
韓錚伸手要翻，陸沉舟先用木尺壓住紙角："別碰。"
"怕把賊的手印碰沒？"
"這里沒有手印。賊沒有帶走**，只抽走了譜芯。"
他把空卷對著窗光。第七頁的紙色略深，漿痕從頁腳一直通到頁眉。那是重新壓合留下的線，不是原裝裱褙會有的痕跡。
醒來的伙計被帶到門邊。韓錚問他昨夜見了什么，伙計只記得門外敲了三下，隨后聞到甜香。陸沉舟讓他站到門檻外，按他所說的位置走一遍。伙計剛抬腳，鞋底便在泥上留下半個深印。
"你昨夜穿這雙鞋？"陸沉舟問。
伙計點頭。
"那院里為何沒有腳印？"
伙計張了張嘴，低頭看見自己的鞋印，臉色更白。陸沉舟沒有再問。他自己走了一遍，靴底帶起半寸厚的濕泥；回到門檻前蹲下，指腹捻了捻青石上的浮泥——泥是松的，落不下一只鳥爪，卻能落下粉末。
進來的人鞋底不沾泥。裹了油布，或是別的什么。
他把這個疑問寫進手記，只寫了一句：門檻無印，來者裹足。
韓錚從后院回來，肩上扛著一塊卸下的門板："門板后有劃痕。"
陸沉舟俯身檢查。劃痕從下往上，木屑還新，像有人用薄片卡過門縫。薄片沒有留下，門閂卻被頂起過一線。
"賊沒進門。"韓錚說。
"他把門打開過。"
兩人將門板立起，按同樣角度試了一遍。門閂剛抬起，院外的雨聲便能傳進來；若有人站在門外，能看見賬房墻燈，卻看不見院中人影。
陸沉舟順著門縫向外望，街對面一口廢井正好擋住守門弟子的視線。井沿積著新泥，泥里壓著一小截蘆葦。
有人站在廢井邊等過。
韓錚拔劍要去搜井，陸沉舟卻先把蘆葦夾出。蘆葦中空，內壁沾著和狗湯相同的藥粉，顯然被削成過吹管。
"藥是吹進院子的？"
"或者吹進壇口。"陸沉舟起身，又看了一眼那盞燈，"水槽邊的酒壇封泥遇雨才散，藥香順檐風進了每間屋子。這些都能對上。"
"燈呢？"
"燈對不上。"他說得很慢，"燈芯是半新的油，昨夜才點。可賬房在院里，若人真沒進來過，這燈是誰掛上去、誰點的火——我答不出。"
韓錚拔劍出鞘半寸："劍譜丟了，最后還是得查人。"
"先查藥，再查燈。"陸沉舟合上手記。
找回劍譜是差事，查明賊為何不傷人，是他自己的判斷。若只為三日后的交差，他此刻大可以把"赤月教"三個字寫上去；可那盞燈還亮著，二十七個人也還活著。
雨后的街面泛著水光。門檻外那條被雨沖淡的水痕還在，尖端朝院內，看不出深淺。
有人來過，進來過，又走了。
留下了一盞他答不出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