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淵是被一陣刺痛拉回意識的。
不是斷魂崖下粉身碎骨的痛——那種痛他記得,萬丈深淵,風聲灌耳,慕容鴻站在崖頂俯視他,姜綰瑤轉身離去。
那種痛,死了就該結束了。
但此刻的痛不一樣。很鈍,很悶,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有什么東西正在這具身體里緩慢地碎裂。
他睜開眼。
頭頂日光燈,慘白。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走廊盡頭傳來護士**的腳步聲。
——醫院。
他低頭看自己。洗到發白的校服,胸口別著一張卡片:云城一中,高三(三)班,楚云淵。
楚云淵。
這個名字打開了十八年的記憶封印。
他想起來了。前世他叫白云澈,修仙界太衍宗掌門首徒,苦修三千年,一路攀升至玄穹境巔峰,半步道境,距飛升仙界僅一步之遙。
然后摯友慕容鴻和道侶姜綰瑤聯手暗算,奪走他的造化骨,將他打下斷魂崖。
三千年修行,一朝成空。
而現在——他回到了地球。十八歲,高三,云城。
準確說,是云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走廊長椅上。上課時突然昏倒,被送來的。
他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靈根——碎了。不是修仙界那種"根基受損",而是徹底碎裂。造化骨被挖走的后遺癥,殘魂重生后仍在侵蝕這具肉身。經脈空空蕩蕩,三千年積蓄的靈力一絲不剩。
如果不盡快引氣入體、修復靈根,他活不過三年。
但地球的靈氣……他閉眼感知了一瞬。極其微弱,像快要熄滅的火星。但確實存在。
靈氣復蘇,剛剛開始。
"你醒了?"一個年輕醫生走過來,拿著檢查報告,"低血糖暈倒,不嚴重。但你血紅蛋白偏低得離譜——最近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楚云淵沒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醫生,我爸呢?"
"**?楚建成?"醫生一愣,"他在骨科,三樓。今天上午工地摔傷了——你不知道?"
楚云淵猛地站起來。
骨科病房。楚建成靠在床頭,右腿石膏裹得嚴嚴實實,臉色蠟黃。五十出頭的人,頭發花白,手掌全是老繭。看見兒子進來,他咧嘴笑:
"來了?沒事沒事,摔了一跤。你安心上課,爸有積蓄。"
楚云淵沒說話。
他走到床邊,一只手搭上父親手腕,一縷極細的靈氣無聲探入。
斷骨、淤血、內傷。他感知了三秒,眉頭微皺。
力道來自側后方推擊——不是自己摔的。有人推了他。
"爸,工地上出事之前,你有沒有挖到什么不尋常的東西?"
楚建成的表情變了。
他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你怎么知道……我在地基里挖到一塊黑石頭。拳頭大小,上面刻著一只鳥。我覺得稀奇,就揣口袋里了。"
"石頭呢?"
"在這兒。"楚建成從枕頭底下摸出來。
楚云淵接過黑石。三足金烏的紋路在日光燈下隱隱有微光。
他認識這種東西。太陽道紋——上古大能以太陽真火淬煉道紋刻入靈石,用來**極陰之物。在修仙界這也是頂級貨,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在云城的一個工地上。
除非——云城地下,埋著什么東西。
"爸,"他把黑石收進貼身口袋,"這塊石頭的事,別讓任何人知道。推你的人,你記不記得臉?"
"沒看清……戴安全帽的,從后面來的。"
"工頭叫什么?"
"劉德貴。"
楚云淵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正要繼續問,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白裙少女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保溫飯盒。長發披肩,五官清秀,氣質很淡。她看了一眼楚建成,又看了一眼楚云淵。
"沈清月?"楚建成笑了,"隔壁的小姑娘,又來給你外婆送飯?"
"嗯。"少女點點頭,目光卻停在楚云淵身上。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說了一句讓楚云淵愣住的話:
"你身上有靈氣波動。"
走廊里有人經過,沈清月的音量剛好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楚云淵盯著她。靈氣復蘇才剛開始,連他都要靠靈脈節點才能引氣入體。一個十八歲的高中女生,能直接感知靈氣?
"你怎么知道靈氣是什么?"他問。
沈清月沒有正面回答。她的目光掃過他口袋里微微鼓起的弧度——黑石的位置。
"今晚,"她輕聲說,"你家樓下那口老井,會出事。"
說完,她轉身走了。
楚云淵追到走廊——人已經不見了。
他站在走廊窗邊,低頭看了看口袋里的黑石。三足金烏的紋路正在微微發燙。
如果黑石是**極陰之物用的,而父親從工地地基里把它挖了出來——
那就等于有人把釘子從棺材板上拔掉了。
今晚,老井會出事。
他得趕在"出事"之前到。
楚云淵快步走向樓梯口。經過護士站時,他瞥了一眼墻上的日歷。
2026年3月7日。周四。
他重生回來的第一天。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三月的風裹著消毒水和泥土的氣息吹進來。楚云淵站在窗前,目光穿過云城灰蒙蒙的天際線,落在遠處老城區那片低矮的屋頂上。
他前世活了三千年,見過太多大場面。宗門傾覆、仙魔大戰、飛升雷劫,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但此刻站在這間縣級醫院的走廊里,看著窗外老城區的方向,他心里涌起的不是豪情,而是一種很樸素的重量。
父親還在三樓病房里躺著,腿斷了,還要裝作沒事的樣子安慰兒子。這輩子的父親,和前世修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長老不同。楚建成只是個泥瓦匠,一輩子靠力氣吃飯,花白的頭發和滿手老繭就是他的修行。他沒有靈力,沒有道法,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就摔斷了腿。凡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沒有護體真氣,沒有金剛不壞,一次工地事故就能要半條命。
楚云淵攥緊了口袋里的黑石。金烏紋路的溫度在指腹下微微發燙,像一顆沉默的心臟在跳動。
沈清月的話還在他腦中回響。今晚,老井會出事。黑石被拔出地基,封印松動,井底壓著的東西要涌上來了。他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但太陽道紋是用來**極陰之物的,這個判斷不會錯。
他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三步并作兩步往下走。消毒水的氣味被穿堂風沖散,三月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洗到發白的校服上。
十八歲。高三。靈根碎裂,經脈空空蕩蕩,三千年道行一絲不剩。
但他活著。活著的白云澈,現在是楚云淵。他要在這個沒有靈丹妙藥、沒有靈脈福地的地球上,從零開始,一步步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