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貴的禮物
許嘉悅從電梯里出來時，已經七點二十了，比約好的時間晚了整整二十分鐘。她下意識往偏廳看了一眼，陸聞洲果然在那里。
男人坐在沙發上，只穿了件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茍地扣著，電腦擱在膝上，正低頭處理郵件。茶幾上的咖啡已經喝了大半，看樣子等了有一會兒。
許嘉悅的腳步慢了下來。一路上她還在想，陸聞洲會不會等得不耐煩，現在看來，是她想多了。對他而言，二十分鐘足夠處理幾封郵件，或許還能順便看完一份報表。他從來不會讓時間白白浪費。
高跟鞋踩過大理石地面，聲音在已經安靜下來的大堂里格外清晰。陸聞洲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走近，便合上電腦站起身：“忙完了？”
“嗯。”許嘉悅走到他面前，“等久了吧？”
“還好，處理了幾封郵件。”
果然。
許嘉悅自嘲地笑了一下。她就知道。
陸聞洲看她：“怎么了？”
“沒什么。”
許嘉悅今天穿了條新裙子。上個月兩個人吃飯時，她給陸聞洲看過照片，問他哪個顏色好看。那時陸聞洲正在回消息，只掃了一眼，說淺色，所以今天她穿了淺色。
陸聞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新裙子？”
“你還看得出來？”許嘉悅的心情莫名好了一點。
“以前沒見你穿過。”
“好看嗎？”
“嗯。”
許嘉悅定定地看著他。陸聞洲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好看。”
她這才笑起來：“走吧。”
陸聞洲卻沒有動，而是從沙發旁拿起一個紙袋遞給她：“一周年紀念日快樂。”
許嘉悅微怔，嘴角先彎了起來：“我還以為你忘了。”
“我不會忘記的。”
她接過紙袋，打開里面的首飾盒。是一條鉆石項鏈，很漂亮，也是她平時會喜歡的款式。許嘉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光不錯。”
陸聞洲答得很坦然：“沈秘書挑了三個，我選了這個。”
許嘉悅抬起頭。
他又補了一句：“這個最貴，我認為最配你。”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偏偏陸聞洲說得很認真，他是真的覺得自己選得很好。許嘉悅合上首飾盒，沒有再說什么。
陸聞洲拿起車鑰匙：“走吧，餐廳訂了七點半。”
“去哪兒？”
陸聞洲報了個名字：“沈秘書說你喜歡，上次去過以后評價不錯。”
許嘉悅握著紙袋的手微微一頓。又是沈秘書。禮物是沈秘書挑的，餐廳也是沈秘書選的。陸聞洲當然不是完全沒有參與——他從三條項鏈里挑出了最貴的一條，也準時來接她下班。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很好，好得挑不出錯。可不知道為什么，許嘉悅忽然沒那么期待今晚的約會了。
陸聞洲察覺到她情緒不對：“今天怎么了？”
“下午被領導罵了。”許嘉悅的聲音低下來，“跟了一個多月的方案，客戶不滿意，周一要重新提。”
“資料發給我。”
她抬頭：“干什么？”
“我讓人重新幫你做一份。”
許嘉悅看了他幾秒，心里那點壓了一下午的情緒忽然被這句話頂了上來：“陸聞洲，你是不是覺得什么事情都可以這么解決？”
“什么意思？”
“禮物讓沈秘書選，餐廳讓沈秘書挑，我的方案做不好，你也找人重新做一份。”她停了一下，看著他，“陸聞洲，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事情最后辦好了，誰做的都一樣？”
陸聞洲眉心微蹙：“有什么區別？”
許嘉悅忽然笑了。她就知道。
跟陸聞洲談戀愛這一年，他對她其實很好。她想要什么，他很少拒絕；遇到麻煩，他總能替她處理妥當。就連今天，他也記得他們的一周年，準時來接她，準備了昂貴的禮物，預訂了她喜歡的餐廳。每件事都做得周到、妥帖，幾乎沒有可以指責的地方。
可是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陸聞洲。”
“嗯。”
她看著他，終于問出這一年來一直想問的那句話：“你喜歡我嗎？”
“喜歡。”
他答得沒有半點遲疑，許嘉悅反而怔了一下。
陸聞洲看著她：“如果不喜歡，當初我不會答應和你在一起。”
他說得坦然，也沒有半分敷衍，因為他是真的這樣認為。他愿意照顧她，愿意陪她，愿意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也認真考慮過兩個人的未來；如果她愿意，他們甚至會結婚。
在陸聞洲過去二十九年的人生里，他從沒覺得愛情應該是一件多么驚天動地的事。合適，在意，愿意負責——這當然是喜歡。
許嘉悅安靜了一會兒，才問：“那你平時有主動想起我嗎？”
陸聞洲沒有說話。
“不是我找你的時候，不是紀念日，也不是我出了什么事情。”她望著他，“就是很普通的一天。你在工作，我也在工作，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你會突然想起我嗎？會突然想見我嗎？”
這一次，陸聞洲沒有立刻回答。
許嘉悅等了幾秒，忽然就不想再等了。她低下頭，把首飾盒放回紙袋，重新塞進他懷里：“今天先這樣吧。我累了，先回家了。”
“嘉悅。”陸聞洲叫住她。
可許嘉悅已經轉身。動作太急，肩上的包掃過茶幾邊緣，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被帶得一晃，眼看就要掉下去。陸聞洲下意識伸手去接，杯子是接住了，里面剩下的咖啡卻潑出來大半，濺了他一手，白色的袖口很快洇開一片深褐色。
許嘉悅沒有發現，已經快步朝大門走去。
一排高大的綠植另一邊，凌淺悄悄松了口氣。
她今天原本六點多就能下班，臨走前卻拿到一份新項目資料。剛跳槽不到兩周，很多東西還不熟，她索性在偏廳里找了個安靜的位置，把資料重新過一遍，誰知道看著看著，竟聽見了許嘉悅的聲音。
凌淺當然認識她。兩人在同一個部門，雖然算不上熟悉，平時卻總能碰見。偏廳中間只隔著一排高大的綠植，擋得住視線，卻擋不住聲音。一開始她沒打算聽，以為兩人很快就會離開；等意識到許嘉悅正在和男朋友吵架時，再突然走出去反而更尷尬。
于是她只好坐著沒動，該聽的不該聽的，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現在許嘉悅終于走了，可那個男人還在。凌淺想了想，決定再等等，反正已經晚了這么久，也不差這幾分鐘。她重新拿起剛才沒看完的文件，才看了不到兩行，****忽然響了。
安靜的偏廳里，那聲音清楚得有些過分。凌淺動作一僵——手機還在包里。她慌忙低頭去翻，鈴聲卻一聲接著一聲，等她終于把手機翻出來按掉電話，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她盯著黑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兩秒。
算了。都已經這樣了，再躲著反而顯得刻意。
凌淺收起文件，抱著電腦起身繞過綠植。陸聞洲果然還在那里，兩個人的視線就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
她腳步一頓，腦子里最先冒出來的念頭竟是：要是哪天許嘉悅知道她今晚聽見了這些，以后在公司見面得多尷尬。至于剛才那些話她究竟聽見了多少——最好誰都別問。
凌淺迅速移開視線，抱著電腦往外走。經過陸聞洲身邊時，她余光瞥見他的袖口，白色襯衫已經被咖啡染透了一**，袖沿還在往下滴。
她已經走過去了。走出兩步，腳步卻不由得慢下來。
猶豫了一瞬，凌淺還是停住，從包里翻出一小包紙巾，轉身遞給他：“給你。”
陸聞洲抬眼。
凌淺朝他的手臂示意了一下：“你的袖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接過：“謝謝。”
“沒事。”
凌淺沒有再停留，抱著電腦快步離開。直到走出大樓，她才輕輕松了口氣，腦子里卻莫名閃過剛才聽見的那些話。
這個男人好像很擅長解決問題，就是不太會用心。
不過跟她沒什么關系。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加快腳步朝地鐵站走去，很快便把這段插曲拋到了腦后。
偏廳里，陸聞洲這才低頭擦了擦袖口。手機恰好亮起來，是沈秘書問他什么時候到餐廳。
他回了兩個字：取消。
放下手機，許嘉悅剛才那句話卻又浮了上來。
你平時有主動想起我嗎？
陸聞洲想了想。很少。
他并不覺得這有什么重要。
至少現在不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