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子落到第十二下,姜妘昭醒了。
后背的疼把她釘在金磚上,喉嚨里一股血味。內侍停了手,聲音發虛:“陛下,人……人看著快不行了。”
“接著打。”
姜妘昭摳住磚縫,把沖到舌尖的叫聲咬碎。兩股記憶在她腦子里撞成一團——農業大學試驗田里剛冒頭的雜交稻苗,熬了四年的博士課題眼看要驗收,導師在電話里喊她回去改最后一版數據;金殿上的蟠龍柱,原主抗婚,絕食七天,被拖到殿上杖責二十。
戶部侍郎姜修遠的嫡女,為了拒三皇子的婚,把自己餓得只剩一口氣。如今這口氣落到她身上,再打八杖,照樣得沒。
不能昏。昏過去,姜家抗旨的罪名就坐實了。
第十三杖落下之前,她攢出全身的力氣:“陛下。”
嗓子啞得幾乎不成聲,殿上卻聽見了。靖和帝抬了抬手,板子停在半空。
“想清楚了?要認罪?”
認罪?認個鬼。我課題還沒結題,試驗田那幾畝稻苗還等著收數據,眼睛一閉一睜,四年心血全泡了湯。如今跪在這兒挨板子,還得認一樁莫須有的罪——天底下沒這么做買賣的。
“陛下,這罪,民女不認。”她喉間滾著血沫,強撐著抬起眼,“民女想拿這條命,跟陛下換一樁買賣。”
殿上一片嘩然。姜修遠跪在旁邊,臉色慘白:“陛下恕罪,小女糊涂——”
“朕沒問你。”
姜妘昭撐著胳膊,一點一點直起上身。每動一下,后背的血就往衣料里滲一分。
“婚事是御旨,民女抗旨,該打。可陛下今日打死了民女,大靖的糧還是不夠吃,餓肚子的人還是餓肚子。”
靖和帝瞇起眼:“說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給民女落霞坡三百畝荒地。”
殿上霎時靜下來,隨即有人嗤笑出聲。三皇子蕭景琰站在列首,臉一下漲紅。被拒婚拒到金殿上已經夠丟人,如今這女人寧可要一塊人人繞著走的荒坡,也不要他。
“落霞坡?”靖和帝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那地方朕去過。亂石多,土發酸,水也缺,荒了十幾年。你要它做什么?”
“種地。”
兩個字落地,滿殿嗡嗡。
“民女愿立軍令狀——三年為期。三年里,落霞坡種不出名堂,姜家滿門聽憑發落;種出來了,請陛下作廢婚約,賜落霞坡官契,免三年稅賦。”
蕭景琰厲聲道:“父皇,她這是拿國事當兒戲——”
“你閉嘴。”靖和帝看著殿下的人,“你知道畝產?”
“知道。如今下等地撐死一石出頭,上等地好年景二石稍過,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她咳了一聲,把嗆到喉嚨的血沫咽回去,“地薄不薄,看怎么種。多數人只會把生糞往苗根上潑,種子往死里密著撒,苗擠苗,搶肥搶水,風一吹就倒。這地落到民女手里,另有一番種法。”
朝臣們交頭接耳,嗡嗡聲一陣高過一陣。靖和帝沒急著答,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
等著發落的工夫,姜妘昭的眼神飄到了殿門外。
殿前那棵老柏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裂開一道道深溝,根把金磚都拱起來兩塊。
這樹長得不錯。這土要是都能養出這樣的根,地力差不到哪去。回頭得弄點柏枝漚肥試試,柏樹防蟲……
“姜妘昭。”靖和帝開了口,“****替你捏汗,你倒有心思看樹。”
她收回眼:“回陛下,民女數了數,那樹今年新抽的枝,比去年多七根。洛州周邊的地氣,養得活它,就養得活稻子。”
殿角抱著臂的玄衣男人眼皮抬了一下。
靖和帝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三年軍令狀,朕準了。朕先看你一年——一年之后落霞坡若無起色,軍令狀上的話,朕一字不落全兌現。”
姜修遠渾身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謝陛下。”
內侍捧過那頂鳳冠,催她謝恩領旨——那是前日賜婚旨意送到姜府時一并抬來的,金累絲綴珠,壓了她兩天,原主到死沒碰。
姜妘昭伸手接過來。
滿殿都當她認了命。她捧著那頂冠看了兩秒,彎腰,輕輕擱在金磚上,擱得端端正正。
“這頂冠,民女戴不起,也不配戴。陛下要賞,就賞民女一把鋤頭。”
她磕了個頭,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一瘸一拐往殿外走。
“站住。”蕭景琰攔住去路,壓低聲音,“姜妘昭,你寧可要塊爛地,也不肯嫁我?”
她抬眼掃過他鐵青的臉,聲音沙啞:“三殿下,民女一身土腥氣,進了宮門,不出三月就能給您惹出八樁禍。放民女去種地,是殿下這輩子占過最大的便宜。”
蕭景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甩袖讓開了路。
殿外天光大亮,晃得她瞇起眼。日頭底下站久了,后背的傷口叫汗浸得鉆心地疼。
玄衣男人奉命送她出殿。兩人一前一后穿過長階,他忽然開口:“姜姑娘方才說的下等地畝產,是誰教的?”
“書上看的。”
“哪本書?”
“謝公子這是要查我底細?”她扶著欄桿**階,疼得眼前發黑,“深閨里養不出這樣的膽子——這話我知道。都要砍頭了,深不深閨的,顧不上了。”
謝桓止沒再問。到丹墀下,他解下隨身玄色斗篷,丟給內侍:“墊上。”
“不敢欠謝公子的,怕你回頭收利息。”
“怕你血蹭到御道上,陛下看了心煩。”
姜妘昭越過他往外走。裴素娘跪在丹墀下,看見女兒背上洇開的血,手指掐進掌心,臉上半點沒露。
“還能走嗎?”
“能。娘放心。”
“那回府。”裴素娘轉頭吩咐老管家,“備車。傷藥、紗布、烈酒都帶上。”
“娘,我想先去落霞坡看一眼——”
“陛下讓你滾回去養傷,沒讓你滾去落霞坡。”裴素娘一句話把她按住,“荒了十幾年的坡,不差你這一夜。”
小滿跟著爬上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姑娘,你都傷成這樣了,好歹回府躺兩天——”
姜妘昭趴在軟墊上,隔著袖子摸到一沓**的紙角。進殿之前,娘往她袖袋里塞的。她抽出來瞟了一眼——幾張小額銀票,湊一湊,五十兩上下。
五十兩。買稻種、雇短工、起兩間能擋雨的屋……省著花,夠買幾畝地了。娘這是把體己都掏出來了。
她把銀票塞回去,悶悶開口:“王叔。”
車轅上的老管家應聲:“姑娘?”
“洛州城,哪家糞行最大?”
王叔愣住:“姑娘問這個做啥?”
“先備著。”姜妘昭閉上眼,“種地先養地,養地先攢糞。回頭陛下要看苗,我手里總不能只有一坡野草。”
車簾外,金殿的飛檐一點點退遠。裴素娘放下簾子,回頭看她:“陛下說先看你一年。這一年怎么過,回府娘跟你細算。”
“嗯。”姜妘昭把臉埋進軟墊。
裴素娘伸手按住她黏在傷口上的衣角:“別動,我先把你這紗布揭了。”
烈酒澆上傷口的時候,小滿嚇得扭過頭。姜妘昭咬住布巾,額角的青筋都起來了。
“疼就喊出來。”
她松開布巾喘了口氣:“喊也疼,省點力氣。”
裴素娘手上不停,把爛布一點點揭下來:“十六歲的人了,跟裴家人一個樣,死犟。”
姜府只停了一夜。圣旨到豐義縣縣衙備案那天,姜修遠把自己關進書房,一整天沒出來,晚飯也沒動。柳姨娘在廊下捏著帕子說風涼話,說嫡女好好的皇子妃不做,偏要去坡上吃土。裴素娘當沒聽見,叫人把東廂房的樟木箱抬到院里。
銅鎖咔嗒一聲開了。
小幾上擺著三樣東西:一小袋碎銀,一個巴掌大的檀木匣,一串黃銅鑰匙。
“分家分到我名下的,湊一湊三十兩。”裴素娘把碎銀推過來,又從袖袋里摸出個小布包,壓在上頭,“這二十兩是我的體己,別讓你爹知道——他那個人,臉面上過不去,銀子上不會虧你,就是不肯自己拿出來。”
姜妘昭趴在榻上,偏頭看那幾樣東西:“娘,五十兩,夠我把坡開出來了。你不怕我賠光?”
“賠光了,我替你收尸。”裴素娘把檀木匣推過來,“**里是洛水下江南、通南洋的商路名冊,幾份縣衙戶房的抄檔,還有裴家這些年攢下的人情。銀子會花完,這些花不完。”
匣底還壓著一塊青銅牌,邊角磨得發亮,牌面刻著一行小字:落霞坡下有舊物。
“這是?”
“裴家祖上傳下來的。”裴素娘把銅牌塞進她手里,“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我爹到死沒說明白。你收著,興許哪天用得上。”
小滿在旁邊聽得發懵:“夫人,您這架勢,是不是給得太多了?”
“不多。”裴素娘合上箱蓋,“我這輩子就押兩回注。頭一回押你爹,押了個不上不下。這一回押你。”
姜妘昭把銅牌攥進掌心。銅是涼的,邊角卻圓,不知叫幾代人摸過。
“娘,我爹他……一句話都沒有?”
“書房燈亮了一宿。”裴素娘頓了頓,“天亮了,墨研了三回,一個字沒寫出來。你別管他,他那張嘴,比城門還難開。”
出發那天,天剛亮透。兩輛青布車悄聲出了城。裴素娘沒送,只站在角門邊,看著車走遠。小滿回頭望了三回,每回都看見夫人還站在那兒。
“姑娘,夫人嘴上不說,心里哪舍得你走。”
路越走越難走。官道斷了,只剩坑坑洼洼的土路。小滿吐了兩回,臉黃得沒了人色,還死死抱著食盒不撒手。
“姑娘,還有多遠啊,我骨頭都要顛散架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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