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安是被廖隆俊的電話叫醒的。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四遍他才摸到,屏幕亮得刺眼,他瞇著眼睛劃開,廖隆俊的聲音幾乎是砸過來的:"人呢?"
"……在。"
"說好了八點過來幫我看場子,你看看現(xiàn)在幾點,我看你那個破時鐘是不是比別人的慢兩個小時。"
程以安翻了個身,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還在緩神。他的出租屋朝北,窗戶窄得只夠塞進半條街的天光,此刻那光正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像一道薄薄的刀刃劃在地板上。屋子亂,衣服堆在椅背上,空酒瓶排成一排擱在窗臺,他看著那排瓶子,忽然想起昨天沒有喝。
"我馬上到。"
"別馬上了。九點就有人來唱,我音響還沒調(diào)好,鼓還沒搬,你——"廖隆俊一口氣說了半句,忽然頓住,語氣降了八度,"算了,你慢慢來,我找別人。"
程以安坐起來。"我二十分鐘。"
"不用了。"廖隆俊說。那邊安靜了幾秒,程以安聽見他吸了口氣,然后又變回了那個開酒吧的廖隆俊,嗓門亮堂,什么都能兜住,"真沒事,你昨天三點才回,多睡會兒。回頭請你吃面。"
電話掛斷了。
程以安坐在床沿上,把手機擱在膝蓋上,沒動。他知道廖隆俊為什么忽然改口。昨天凌晨他推開酒吧后門走出去的時候,廖隆俊追到門口喊了一嗓子"別往河邊走",他擺了擺手沒回頭,走了四十分鐘才到家。廖隆俊大概以為他今天起不來是因為那個。
其實不是。
他只是醒了之后不想動。每一天都是。
程以安站到鏡子前面的時候,看見自己臉上還留著枕頭的壓痕,從顴骨斜到下巴,紅了一道。頭發(fā)亂,眼睛底下一層灰青色,嘴唇干得起皮。他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幾把水,水涼得手指發(fā)麻,抬起來的時候看見鏡子上濺了水珠,水珠順著自己那張臉流下來,像在哭一樣。他伸手抹了一把鏡子,把臉抹沒了。
最后他還是出了門。
到"晚風"的時候廖隆俊正蹲在舞臺上調(diào)音響線,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沒說,只是往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程以安走過去搬鼓,把镲片立好,調(diào)踩镲的高度。酒吧白天是空的,桌椅倒扣在桌上,光線從落地窗漫進來,灰撲撲的。舞臺不大,幾塊木板拼的,漆都磨沒了。今天來唱的是個民謠歌手,據(jù)說在附近幾個城市的Livehouse小有名氣,廖隆俊托了幾層關系才把人請來試場。
程以安調(diào)完鼓就坐在舞臺邊上等。廖隆俊給他倒了杯溫水,他接過來沒喝,拿在手心里暖著。
"吃了嗎?"
"不餓。"
"面給你留著呢,后廚。"
"真不餓。"
廖隆俊看了他一眼,沒再勸,轉(zhuǎn)身去擦吧臺了。
那個歌手快九點才來,帶著一把舊木吉他和一個拉桿箱。人不高,短發(fā),圍巾裹了大半張臉,進門先跟廖隆俊握了手,然后看見程以安坐在臺上,點了點頭。程以安站起來讓位置,退到臺下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下。
歌手開始調(diào)音。他調(diào)得慢,每根弦都要撥好幾遍,偶爾停下來擰琴鈕,耳朵湊近琴頸去聽。程以安坐在臺下,腿搭在椅背橫杠上,看著那個人低著頭的側(cè)臉。他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他第一次聽祝康杰的歌,是在學校旁邊的網(wǎng)吧。那時候他才十六歲,兜里沒錢,充完網(wǎng)費就只能買一瓶礦泉水。他坐在最角落的機位上,耳機是網(wǎng)吧配的那種廉價頭戴式,海綿套都裂了。他打開音樂播放器的界面,在搜索框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去:祝康杰。
然后他按了播放鍵。
那一瞬間他縮在網(wǎng)吧角落的塑料椅子里,面前是一臺屏幕泛黃的舊電腦,耳機里傳來第一句歌詞的時候,他整個人繃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繃住了,直到那首歌放完,他松開鼠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網(wǎng)吧里很吵,有人在打游戲罵人,有人在看劇外放,鍵盤噼啪響成一片,但他什么都聽不見了。他只聽見那首歌在他腦子里重新響了一遍。
后來他注冊了論壇賬號,給自己取名"石頭"。他想不出別的名字,看著鍵盤發(fā)呆的時候腦子里蹦出這兩個字。石頭。堅如磐石。他想要那樣。堅如磐石就不會被砸碎。他取完這個ID之后看見祝康杰在論壇里發(fā)過一條帖子,問大家"你們的理想是什么",底下跟了幾百條回復。他打了一段字又**,打了又刪,最后只發(fā)了四個字:活到明天。
祝康杰回復他了。祝康杰說:那就活到明天,明天我再問你一遍。
那個回復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在黑暗里替他劃亮了一根火柴。
歌手終于調(diào)完音了,抬頭朝廖隆俊比了個OK的手勢。廖隆俊走過去把燈光打開,落下一小片暖黃的錐形光,籠在舞臺中央。歌手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下午好",然后低頭開始彈。
第一句唱出來,程以安就知道不是他該聽的。旋律平,歌詞也平,像是從哪里抄來又改了幾個字的。歌手唱得很用情,閉著眼睛,眉頭微蹙,副歌部分身體往后仰,聲音推到最高處的時候有一點顫。臺下只有程以安和廖隆俊兩個人。廖隆俊靠在吧臺邊擦杯子,耳朵沖著舞臺的方向,表情認真。程以安坐在第一排,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歌手左手的按弦上,看他換**的時候拇指有沒有卡住。
歌手唱了三首歌停下來喝水,目光落到程以安身上,朝他笑了笑:"你是這里的老板?"
"不是。"程以安說,"幫忙的。"
"你會彈?"
程以安沒回答,只是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往**走了。他走到小隔間里,靠在墻上閉了會兒眼睛。隔間很窄,有一面沒擦干凈的鏡子,鏡子里又照出他那張灰撲撲的臉。他睜開眼,看見自己站在那里面,像一個還沒來得及收拾就被遺棄在人堆里的物件。
外面又唱起來了。還是那幾首。
廖隆俊后來跟他說,那個歌手唱到**首的時候嗓子有點劈,破了一個音,他自己沒聽出來,但廖隆俊聽出來了。廖隆俊給他打電話說這些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他正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削蘋果,一刀一刀削得極慢,皮沒斷。
"所以呢?"程以安問。
"沒簽。"廖隆俊說,"本來想推周末的黃金檔,算了,再找。"
"哦。"
"你呢?"廖隆俊忽然問。
"什么?"
"周末要不要來唱一場?"
程以安削蘋果的手停了。他低頭看那條蘋果皮從刀刃上垂下來,細細的一條,沒斷,懸在半空中。"我不行。"
"你以前不是唱過嗎?"
"那是以前。"
"以前是誰唱的?不是你嗎?"
程以安沒說話。他把蘋果皮整個搭到垃圾桶里,然后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廖隆俊在那邊等了一會兒,見沒回應,輕輕說了句"你考慮一下",就掛了。
周末他去了。
說不上為什么。大概是周四晚上又失眠,翻來覆去躺到凌晨四點,腦子里全是空的,什么聲音都沒有,安靜得讓他害怕。他需要一點聲音蓋住那種安靜。什么聲音都行。所以周五上午他給廖隆俊發(fā)了條消息:幾點?
廖隆俊回了三個感嘆號,然后說:晚上九點,唱多久隨你。
周六白天他坐在家里什么都沒做,手機上翻了翻歌單,翻了半天,翻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劃過去了。他把手機扣在床上,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細長的裂縫,從燈座旁邊一路延伸到墻角,像一道干涸的河。
晚上他到"晚風"的時候廖隆俊在門口等他,手里捏著一杯酒塞給他,說"喝了再上"。他沒喝,放在吧臺上。酒吧里坐了大概三四十人,燈光調(diào)暗了,舞臺上的那盞錐形燈亮著,暖**的光圈打在麥克風前面,像在等他站進去。他走上去的時候看見底下那些人模糊的臉,看不清表情。廖隆俊在吧臺后面朝他舉了舉杯。
他坐到麥克風前面,低頭看了一眼吉他——是酒吧備的一把民謠琴,面板有劃痕,三弦有點銹。他把手指搭上去,撥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要唱什么。
他腦子里忽然空了。歌單上的那些歌在這一瞬間全部蒸發(fā),歌詞、**、節(jié)奏,什么都不剩。他聽見臺下有細碎的說話聲、玻璃杯碰撞的叮當聲、有人咳嗽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涌上來,像水一樣灌進耳朵里。他攥著琴頸,指節(jié)發(fā)白。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旋律。
那旋律是從他自己手指底下流出來的,毫無預兆。他的右手開始撥弦,單音,一個接一個,緩慢地、遲疑地,像有人在黑暗里摸索著往前走。三個音之后他加了**,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旋律成型了,很簡單的走向,卻有一種往下墜的力量,像從高處落下來的什么東西。
他開口了。
他不知道自己唱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唱,沒有停,聲音從麥克風里傳出去,到那些模糊的人臉中間,再撞上墻壁折回來。廖隆俊在吧臺后面端著一杯酒沒喝,整個人定住了,望著他。角落里有人放下了手機。吧臺邊有一對聊天的男女安靜了。
程以安沒看他們,他閉著眼睛。
他唱的是一首他沒寫完的歌。很多年前他寫過一段,寫了開頭兩句就寫不下去了,放在一個舊文件夾里再也沒打開過。但此刻他唱著那兩句,然后往下走,往下走,詞從嘴里一個接一個滾出來,他來不及判斷好不好、對不對,只知道必須唱完。副歌升了一個調(diào),他的嗓子有撕裂感,像從某個很深的地方硬拽出一段聲音來。他沒有收,繼續(xù)往上推,高處的音搖搖晃晃地掛在那里,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然后他停了。
最后一個音符從弦上散出去,化了。他睜開眼,看見臺下很安靜。那股安靜從舞臺前沿一層層地漫開,像石頭投進水里的漣漪一樣,擴到最后一排,擴到吧臺,擴到門邊。整個"晚風"像是被那首歌罩住了。
過了大概三秒,有一個人鼓了一下掌。然后大家都鼓了。
程以安站起來,把吉他擱在琴架上,轉(zhuǎn)身往**走。他走得快,低著頭,經(jīng)過吧臺的時候廖隆俊伸手攔了他一下,他側(cè)身躲開了,推開隔間的門把自己關進去。隔間里那面鏡子又照出他的臉,這一次那張臉上有汗,從鬢角淌下來,下巴上掛了一滴。
他看著鏡子里那個人,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他剛才唱的是祝康杰。
那首歌的所有走向、所有轉(zhuǎn)調(diào)、那種往下墜又硬生生拽回來的力度——全是祝康杰。他在這十年里聽了幾千遍那個人的歌,那些旋律刻在他骨頭里,不需要回憶就能淌出來。他以為自己早就把它們埋了,埋到足夠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找不到。但剛才他站在那個舞臺上,什么都沒有的時候,從身體里涌上來的只有祝康杰。
他在隔間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掌聲都散盡了,久到廖隆俊來敲過一次門說"還好嗎",他說"沒事"然后聽見腳步聲退開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沒事。他只是靠在墻上,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活到明天。明天我再問你一遍。"
十年了。沒有人再問過他。
程以安從后門出去的時候巷子里空蕩蕩的,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照在垃圾桶旁邊。他往巷口走了幾步,聽見身后有人跟上來,腳步聲不快,但很穩(wěn),每一步都落在同樣的間隔上。他停下來回頭。巷子那頭站著一個人,穿一件寬大的深灰色外套,**壓得很低,雙手插在口袋里,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那件外套吃掉了大半。
那個人走到路燈底下停了,抬頭,露出一張瘦削的臉。皮膚白得不正常,眉眼很深,唇色淡,顴骨上有兩道淺疤。整個人很安靜地站在那里看他,目光里有某種他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程以安愣了兩秒。然后他認出來了。
他的腦子說:不可能。但他的身體已經(jīng)動不了了。腳釘在巷子的水泥地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他就那樣看著那個人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在他心口踩一下。最后那個人停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個頭,低頭看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那個表情比笑更讓程以安受不了。
"你好,"那個人說。聲音啞的,像被煙熏過,"我叫祝康杰。"
程以安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出不來聲。他盯著那兩道顴骨上的淺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過的一條新聞:某樂隊工作室遭人為縱火,隊長為救隊友受傷。他當時對著那張模糊的新聞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裹著紗布,看不清臉。
"我聽了你剛才那首歌。"祝康杰說。他語速很慢,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先攢一口氣,"我想請你加入我的樂隊。"
程以安退了一步。背撞到巷子墻壁,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服滲進來。他看著面前這個人,十年前那個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人,和他面前這個裹在灰色外套里、聲音啞得像砂紙的人,兩個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什么都模糊了,只有眼睛沒變。祝康杰的眼睛還是那種帶著光的顏色,溫和的、固執(zhí)的、像在等他說"好"。
程以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干澀的,像很久沒開過門的鉸鏈。
"不。"
他繞過祝康杰往前走,走得很快,快到巷口的時候差點絆到臺階。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個人還站在原地,他知道那兩道目光還落在他后背上,燙得像兩個洞。
他走到大街上,車流從身邊呼嘯而過,燈光連成一條線往遠處延伸。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抬頭看天,天是灰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手濕的。
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也許是因為那個人瘦了。也許是因為那把聲音啞了。也許是因為那個人站在路燈底下叫出他名字的時候,嘴唇微微抖了一下——祝康杰明明只聽了那首歌,不知道他是誰,但叫"程以安"三個字的時候,卻像在叫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也許是因為,十年了,終于有人又問了他一遍。
"明天我再問你一遍。"
但程以安知道,他要的不是"明天再問一遍"。
他要的是十年前那個祝康杰回來。
可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了。瘦的、啞的、穿灰色外套的,帶著疤的。是那個人,又不是那個人。
程以安蹲在街邊,雙手捂住臉,肩膀抖了很久。旁邊路過的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走過去了。沒有人停下來。
他蹲到腿麻了才站起來,慢慢往出租屋走。走到樓道口的時候手機亮了,廖隆俊發(fā)來一條消息:"剛有人跟我要你電話,說是個樂隊的,我說得問你。給不給?"
程以安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他站在黑暗里,手機的光照著他的臉,把那行字照得發(fā)白。
他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一步一步踩著樓梯上去。每上一層,聲控燈就亮一次,他走過之后又滅了。他走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進屋,關上門,把自己丟進那張亂糟糟的床上。那把吉他還靠在墻角,是他在二手市場花三百塊買的,面板上有一道裂紋。他看了它一眼,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上貼著半張海報。很多年前貼的,只撕了左邊一半,剩下的一半上有一只手,握著一把黑色的琴。海報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被時間磨得看不太清。程以安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擦了一下那行字,灰掉了,露出一截筆畫。
"祝"字的上半截。
他收回手,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里祝康杰站在很高的舞臺上,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白色的、刺眼的,把整個人照得像要化掉一樣。祝康杰在彈琴,彈一首他沒聽過的歌,旋律很輕很慢。他站在臺下使勁伸手,夠不到。舞臺越來越高,祝康杰越來越遠。最后燈光滅了,什么都看不見了,只剩下那首歌的余音,飄在半空中,一直不散。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陽光從那扇窄窗擠進來,還是薄薄一道,劃在地板上。他側(cè)躺著沒動,聽著外面的鳥叫、樓下的電動車警報聲、隔壁炒菜的聲音,所有日常的聲音一點一點填進來,把那個夢推遠。
然后他摸到手機,打開了和廖隆俊的對話框。
"給。"
他發(fā)出去了。
然后他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眼睛,聽自己的心跳。那顆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很重,像一個在黑暗里狂奔了很久的人終于看見了一盞燈,朝著那個方向,停不下來。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點,從地板爬到了床腳,再爬到了他的手指上。他蜷了蜷手指,把那一點光攥在手心里。
熱了一下。
(第一章完)
小說簡介
《余音未落》內(nèi)容精彩,“莫桉知”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程以安祝康杰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余音未落》內(nèi)容概括:程以安是被廖隆俊的電話叫醒的。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四遍他才摸到,屏幕亮得刺眼,他瞇著眼睛劃開,廖隆俊的聲音幾乎是砸過來的:"人呢?""……在。""說好了八點過來幫我看場子,你看看現(xiàn)在幾點,我看你那個破時鐘是不是比別人的慢兩個小時。"程以安翻了個身,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還在緩神。他的出租屋朝北,窗戶窄得只夠塞進半條街的天光,此刻那光正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像一道薄薄的刀刃劃在地板上。屋子亂,衣服堆在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