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墟歷九十七年,蒼石城。
曾小燁把最后一塊壓縮糧餅掰碎了泡進熱水里,看著它在粗陶碗中慢慢膨脹成糊狀。窗外的天還沒全亮,灰蒙蒙的晨光透過草簾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
這是他在蒼石城拾荒隊待的第三年。從十六歲跟著兄長入隊,如今十九歲,額角已經添了兩道細疤,手上繭子厚得像層甲殼。他端起碗吸溜一口,糧糊沒什么味道,但滾燙,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能把一夜寒涼都熨開。
隔壁傳來急促的咳嗽聲,然后是老周壓低的咒罵。雨季快到了,老周的肺傷每年這時候都要犯一回。曾小燁從床角摸出半塊干姜,用油紙包好了擱在門邊石墩上,這才拎起靠在墻角的拾荒鎬推門出去。
蒼石城建在萬土古陸東麓一片隆起的巖臺上,方圓不過三里,四面壘著三丈高的粗石城墻。從高處望出去,城墻外是綿延百里的碎石荒原,再遠處灰蒙蒙一片,那是上一紀文明崩塌后的廢墟帶——鋼筋混凝土的半截樓宇歪斜著**天際,藤蔓與銹蝕的鋼筋絞纏一處,偶爾有異獸的嘯叫聲從深處傳來,隔著好遠,聽著像風灌進破陶罐的嗚咽。
城門口已經聚了十來個人,隊長宋老疤蹲在最前頭,正用一根鐵條在地上劃拉路線。宋老疤左臉一道長疤從眉骨劈到下頜,據說是十幾年前替城邦開荒時被地縫里竄出的砂蜥抓的,后來砂蜥被他單手擰斷了脖子。他見曾小燁來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
"今日走南線,"他說,"上回探到的那片舊民居,還有三排沒清。都警醒些,上周東隊在外頭撞見一頭變異的刺脊獸,這東西往年不入這片,今年難說。"
眾人應聲,各自檢查了家伙什。曾小燁把拾荒鎬在手里掂了掂,鎬頭是廢鐵重熔打的,柄是異化藤木,又韌又沉,跟了他兩年多,木柄上已經磨出與他掌心完全契合的凹槽。他腳上是一雙舊布鞋,原本是深藍色的,洗得發白,鞋頭補了三層粗布,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但踩在碎石地面上依然服帖——這雙鞋跟了他七年,從落霞城一路穿到蒼石城,底子換了四回,面兒補過無數次,卻始終舍不得扔。
城門推開的時候,清晨第一縷真正的陽光正好越過城墻垛口,斜斜鋪進城內。曾小燁瞇了瞇眼,跟著隊伍踏入荒原。
拾荒不是個體面活。灰土、碎石、糾纏的藤蔓、不知埋了什么的塌陷坑洞,每一步都要試探著踩下去。曾小燁走在隊伍中段,拾荒鎬時不時捅一捅腳下的地面,聽聲音辨虛實。這一帶據老輩人說,百年前是座小城的邊緣地帶,有個什么"技術研究所",城邦的匠人們都指望著能從里頭淘出幾件完好的舊金屬器件,熔了重新鍛打。
前頭有人喊了一聲,隊伍停下來。曾小燁撥開半人高的枯莽過去看,只見一堵半塌的混凝土墻斜臥在地面上,墻體內部露出碗口粗的鋼筋,銹得通體褐紅。墻體底下壓著什么,露出一個金屬邊角,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宋老疤蹲下去看了片刻,讓兩個人搭手把那截鋼筋撬開。曾小燁上去搭了把手,粗藤木柄抵著墻體一側,腰腿一齊發力。他咬著牙使力的時候,腳下那雙舊布鞋的鞋底突然傳來一陣溫熱。
很輕的一下,像是有人把手心貼上來,又像是踩在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上。曾小燁愣了半拍,手中力道一松,那截墻體又落回去,砰地砸起一片灰土。
"小燁?"旁邊有人叫他。
"沒事。"他甩了甩頭,重新發力。這次鞋底沒什么異樣了,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錯覺。
墻體撬開,下面果然壓著一只舊金屬箱,箱體已經銹蝕變形,但依稀能辨認出"應急物資"的字樣。宋老疤臉上難得露出笑意,讓人小心搬開。蒼石城的匠人最擅長處理這類舊物,熔了重鑄也好,拆零件改工具也好,總能派上用場。
曾小燁退到一旁,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破舊的粗布面,補丁摞補丁,鞋口一圈磨得起了毛邊。他踢了踢腳下的碎石,沒什么異常。
大概真是錯覺。他自嘲地咧了咧嘴,一個拾荒的,腳底踩到塊熱石頭有什么稀奇。
繼續深入。隊伍沿著舊日的街道殘跡往南摸,路越來越難走,到處都是塌陷形成的坑洞,有的坑底泛著暗綠色的水光,那是滲出來的地下積水,經年累月的礦物沉淀讓它看起來像某種活物的眼睛。曾小燁走在前面探路,拾荒鎬一下下點著地面,聽著底下空洞的回聲就繞開。
快到正午的時候,他們在那片舊民居里翻出了****:幾捆銹得不成樣子的銅線,兩扇完整的鐵皮門板,還有一箱封在油布里的舊書——紙頁已經發脆變黃,但字跡還能辨認,城邦學塾的孩子應該能用上。曾小燁把一摞書用麻繩捆好背上,轉身要走,腳下忽然又是一熱。
這次更明顯了。那雙舊布鞋的鞋底仿佛活了過來,兩團溫熱的氣流分別從腳心涌起,順著腳踝向上走了一小段,又緩緩退回去。曾小燁整個人僵在原地,背上的書差點滑下來。
他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鞋面還是那副破敗樣子,灰撲撲的沾滿了土,拇指處甚至能看到里面露出的腳趾。但剛才那股熱意還留了一點余溫在腳底,像有只小獸蜷在他腳下,不動,不叫,只安安靜靜地貼著。
"小燁,愣什么神?走了。"
"來了。"他應了一聲,邁步跟上隊伍。每一步踩下去,鞋底都輕輕回應一次,極細微的暖意,像是這雙跟了他七年的舊鞋終于學會了在他走路時替他暖一暖腳。
回城的路上曾小燁走在最后,心里翻來覆去想著同一件事。他聽說過情靈。蒼石城里就有幾件,趙婆婆的搟面杖能替人揉腰背,老周的那把舊木梳能讓他夜里咳得輕些,宋老疤的腰帶據說能在他遇險時忽然繃緊示警。每一件情靈都是舊物,都是陪伴了主人許多年的、承載了無數記憶和情感的東西。
可他從來沒聽說過,一雙連鞋底都快要磨穿的布鞋也能覺醒。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鞋尖破洞處露出的腳趾似乎被什么薄薄的東西覆住了,溫溫軟軟的,像是多了一層看不見的襪套。曾小燁試著停下來站住,那團暖意就安安穩穩地包著他的腳,不冒進也不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把拾荒鎬換到左肩,加快腳步跟上前面的隊伍。蒼石城的城墻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矮矮的,粗拙的,但在這個什么都在崩塌的年代,那是方圓百里唯一的安心處。
他不知道腳下這雙鞋會變成什么,但他知道它跟了他七年。
七年,穿過了兩座城的廢墟,趟過了三場獸潮的夜,踏過了數不清的碎石與泥濘。
再破,他也從來沒扔過它。
城墻根下,曾小燁最后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荒原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白花花的熱氣,遠處的廢墟剪影犬牙交錯。他低頭對那雙舊鞋輕輕說了一句:"回家吧。"
鞋底應了一聲暖。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肆點整”的優質好文,《萬荒履》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曾小燁宋老疤,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滄墟歷九十七年,蒼石城。曾小燁把最后一塊壓縮糧餅掰碎了泡進熱水里,看著它在粗陶碗中慢慢膨脹成糊狀。窗外的天還沒全亮,灰蒙蒙的晨光透過草簾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這是他在蒼石城拾荒隊待的第三年。從十六歲跟著兄長入隊,如今十九歲,額角已經添了兩道細疤,手上繭子厚得像層甲殼。他端起碗吸溜一口,糧糊沒什么味道,但滾燙,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能把一夜寒涼都熨開。隔壁傳來急促的咳嗽聲,然后是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