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官道上,一輛破牛車吱呀吱呀地往北走。
趕車的把式縮著脖子,攏著手,看也不看車斗里的人。車斗里坐著個年輕婦人,青布包著頭發,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秋衫,膝上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藍布包袱。她一路沒說話,只隔著車板看官道兩邊的景——先是城郊的莊稼地,割過的稻茬齊刷刷立著;再是官道兩旁越來越密的枯草;最后,連官道都窄下去,成了土路,土路盡頭是山。
"到了。"把式把牛鞭往車轅上一擱,跳下車,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蒼梧山。"
婦人沒動。她叫沈南枝,原是京城侯府世子的正妻。六日前,一紙休書把她休了。
休書是她丈夫寫的。善妒,無子,德行有虧。八個字,把她三年的體面碾得干干凈凈。婆家怕落苛待棄婦的口實,當日就派了這輛牛車,把她一路送來北境邊關"安置"。娘家那邊更絕——接了休書,連門都沒讓她進,一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把人打發了。
一座山。她抬起頭。
山是有的。蒼梧山,北境邊關一座荒了十年的山。原是軍戶屯田的地方,十年前北境戰亂,邊軍潰散,屯田就廢了。如今滿山荒草,枯黃一片,齊著膝蓋深,風一吹,草浪一層壓著一層往山上滾。
半山腰上,孤零零蹲著一間茅屋。屋是半塌的——山墻豁了一個角,茅草頂塌了半邊,門板缺了一塊,歪在門框上,風一吹,"哐當、哐當"地響。
"就……就這兒?"身后傳來一個顫顫的聲音。
沈南枝回頭。是福伯,跟了她十年的老仆,侯府把她掃地出門那天,他跪在府門口,說"小姐去哪,老奴去哪"。此刻他正扶著車轅,看著那間茅屋,嘴唇抖得厲害。
"小姐,"福伯忽然撲通一聲跪在草泥地上,"咱們回去,行不行?老奴去求侯爺,求夫人,求……"
"求誰?"沈南枝問。
"求……"福伯張了張嘴,"他們總不能看著小姐死在荒山里……"
"死在荒山里。"沈南枝重復了一遍,聲音平平的,沒什么起伏。"福伯,你起來。"
"小姐!"
"你起來,"沈南枝說,"跪著求,是求不來的。人家要攆你走,你跪得再低,人家也只當你是擋路的。"
福伯愣住。他看著自家小姐,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小姐跟以前不一樣了。她在侯府那幾年,是從不自己拿主意的,性子軟得像棉花,被休那日,一個人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天亮才被人扶起來,手腳都是抖的。可這一路過來,小姐一句話沒哭,一眼沒回頭,連嘴唇都抿得平平的,只在看土——是的,看土。從進了這荒山的地界,小姐就一直盯著車底下的土看,看一遍,又看一遍,像要把那塊地看出朵花來。
把式已經把三只麻袋從車上卸下來,扔在茅屋門口的地上,"啪"地一聲,騰起一股灰。"就這三袋,侯府給的,說是口糧。"他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好人家的,給個口糧還看不上眼呢。"
福伯氣得直哆嗦:"你——"
"福伯。"沈南枝攔住他,彎腰去拎那三只麻袋。袋子沉,她拎起一只,掂了掂,解開袋口。
一股霉味沖上來。袋子里的糧食已經發霉了,結成一塊一塊的,表面蒙著一層灰綠色的霉斑,隱約能看見幾個蟲蛀的**。把式"嘶"了一聲,往后退了半步,嫌惡地捂住鼻子。
"這……這還能吃嗎?"福伯的聲音都快哭了。
沈南枝沒接話。她把袋子口重新扎好,又解了第二只。第三只。三袋,全是這樣的霉糧。她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問把式:"路上用了幾天?"
"六天。"把式道,"從京城到這兒,趕得急,七天也夠,六天也夠。"
"嗯。"沈南枝應了一聲,心里已經把這筆賬盤完了——六天,一車,一人,從京城到北境。侯府給她這三袋霉糧,是算準了路上一頓都不會讓她多耗。好心,歹心,她懶得分辨。她只知道自己現在手里有什么:三袋發霉的糧食,一間半塌的茅屋,一座荒山,和一張地契——包袱里還壓著什么,她一路沒心思細看。
地契在藍布包袱里,跟休書擱在一處。侯府許是怕人戳脊梁骨,把蒼梧山南麓這塊荒地的地契一并塞給了她,算是"安置"。荒了十年的軍田,山上連狼都不多住,發配一樣的地方,他們倒是大方。
"小姐,"福伯顫著聲,"咱們……真的回不去了?"
沈南枝沒有回答。她繞過福伯,往茅屋那邊走了幾步,然后,在山腳一塊翻過的地邊上蹲了下來。
那是塊荒地。十年前軍戶翻過,如今草根已經長死成坨,硬邦邦的土殼裂著口子。她伸手,在土殼上敲了敲,又摳起一塊來,湊到鼻子底下聞。
土是冷的,帶著一股潮氣。她捻了捻,土在指腹上散開——灰黑色,粘,潮。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滿山的枯草,看了看山坳里的溪澗,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腳邊這塊地。
站在牛車邊,冷眼看著。福伯跪在草地里,紅著眼,等著小姐哭,等著小姐認命,等著她說一句"回吧"。
可沈南枝沒有哭。
她蹲在那里,認認真真地看了那塊地很久很久。久到把式不耐煩地"咳"了一聲,久到山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地響。然后她直起身,把手上粘的土拍了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荒山。
"這地。"她說,"能種。"
福伯愣了。把式愣了。
"能……能種?"福伯結結巴巴地問,"小姐,這……這地上十年沒長過莊稼了……"
"沒長過莊稼,是因為沒人種。"沈南枝說,"地又沒死。土還是活的。"
她站在原地,黃昏的光斜斜地打下來,把她影子拉得老長。她把那三袋霉糧看了又看,把那間半塌的茅屋看了又看,把滿山的荒草看了又看,像是在給這一整座山***盤點——糧,不夠;屋,要修;冬,要過;人,就她跟福伯兩個。
可她心里那本賬,翻到最后,落在一個底上:
她活過。她得活著。
沈南枝把藍布包袱往肩上一背,朝那間半塌的茅屋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對還跪在草地里發愣的福伯說:
"福伯,起來吧。"
"先把屋收拾出來。天黑之前,得有個能住人的地方。"
福伯望著她的背影。小姐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不低著頭,不縮著肩,腰桿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踩得又穩又實。
就像她腳下那塊地,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