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后半夜開始下的。
先是瓦片上噼里啪啦響了幾聲，像誰在屋頂上撒了把豆子。然后就沒停過，順著檐角連成線，砸在窗臺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悶得像有人在敲門。
陳塵就是被這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第一反應是頭疼。太陽穴那塊兒一跳一跳的，跟有人拿小錘子在里頭鑿。他下意識想抬手揉一揉，可這一抬手，動作就頓住了。
不對勁。
這手不是他的手。
他盯著那只手看了足足有十秒
瘦，骨節分明，指甲縫里還有點沒洗干凈的墨漬，手背上一道淺淺的舊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自己的手，虎口那兒是沒有疤的。
他常年打字，指關節該是圓潤的，不該這么骨感，更不該這么…年輕。
陳塵一下子坐了起來。
床板吱呀一聲，像是**他這個動作太猛。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天光，勉強能看清屋里的輪廓。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角堆著幾卷發黃的書，墻上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
空氣里有股味道，潮乎乎的，混著霉味和陳年墨香，還有一點點酒氣，混著一股淡淡的姜湯味。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頭發是濕的，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被子邊角也是潮的，像是有人拿布巾胡亂擦過身子，又急急忙忙把他塞進了被窩。
“我這是…”
話說到一半，他就被自己的聲音嚇住了。
這聲音不對。他記得自己說話的調子，略帶點電話打多了的沙啞，可現在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個更年輕、更清亮的聲音，尾音甚至還帶著點沒變透的少年氣。
陳塵猛地站起來，兩條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他扶著床沿站穩，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冷靜個屁。
他昨晚。。不對，“他”的昨晚，到底經歷了什么？
腦子里像是被人狠狠攪了一下，一團糨糊。他閉上眼睛，試著去抓那些若隱若現的碎片。可越想抓緊，那些東西越是往外溜，跟指縫里漏沙子似的。
就在這時，一陣劇痛毫無征兆地從太陽穴炸開。
陳塵悶哼一聲，雙手抱住頭蹲了下去，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恍惚間，一堆畫面像洪水一樣涌進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在灶臺前一邊咳嗽一邊給他盛粥，笑著說“ 塵兒好好考，娘等你的好消息”。
同一個人，沒過多久，就換成了躺在床榻上，臉色蠟黃，氣若游絲的模樣，屋里飄著一股苦澀的藥味。
鄉試放榜前半個月，母親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他守在床邊日夜伺候，腦子里哪還裝得下什么四書五經。
等到進考場那天，他人是坐在號舍里，筆卻半天落不下一個字，滿腦子想的都是家里那張病榻。
出了考場沒幾天，母親還是沒能撐過去，撇下他一個人走了。父親更早，在他還沒記事的時候就沒了，如今算起來，他是徹徹底底的孤家寡人。
放榜那日，紅紙上翻來覆去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說”潯陽陳家那孩子，家里剛沒了老娘，也是可憐”。
幾個相熟的同窗看他失魂落魄，就拉著他去城西小酒館借酒消愁，說什么”一醉解千愁”。
他也沒推辭，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灌到最后天旋地轉，起身想去外頭透透氣、吐一吐，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道是哪一步踩空了，整個人一頭栽進了旁邊的護城河。
河水又冷又急，嗆得他喘不上氣，手腳亂撲騰了幾下就沉了下去。
恍惚間好像有人在岸上喊了一嗓子，接著是水花四濺的聲音，一只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把他往岸邊拖。
后來他才斷斷續續想起來，那是常年在河邊撐船的王老栓，收攤路過聽見動靜，跳下去把人撈了上來，又找了輛板車，深更半夜把他一路送回了家。
屋里沒人給他開門，還是隔壁的鄰居聽見動靜出來幫忙，掐人中、灌姜湯，忙活了大半夜。
再往后的記憶就模糊了，只記得喝了幾口滾燙的姜湯，被人灌得直咳嗽，然后就是沒完沒了的黑。
陳塵慢慢直起身，后背全是冷汗，混著雨天的涼意，激得他一哆嗦。
他懂了。
準確地說，是”陳塵”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的記憶，正一點點滲進他的腦子里，跟他自己二十一世紀的記憶攪在一起，像兩杯不同顏色的水，倒進了同一個杯子。
巧的是，兩個人，同名同姓。都叫陳塵。
原來的陳塵，是大辰王朝江州府潯陽縣人，今年十八。
父親在他幼時就沒了，是母親一個人靠著縫補漿洗把他拉扯大，指望著他讀書考功名，將來能撐起這個家。
誰知去年秋闈前，母親突然病倒，一路重了下去，他日夜守著床邊照顧，哪還有心思溫書。
結果鄉試自然是沒考上，沒過幾天，母親也撒手人寰。
從那以后，他就成了沒爹沒**孤兒，靠著家里剩下的幾畝薄田和鄰里接濟，勉強度日，人也一天比一天頹，直到昨夜借酒消愁，失足落入護城河，雖被路過的船工撈了上來救回家里，可嗆了太多水，又受了寒，折騰了大半夜，硬是沒能再醒過來。
而他自己，本來的陳塵，是二十一世紀一家互聯網公司的普通職員，加班到凌晨兩點，回家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汽車撞飛，腦袋磕在馬路牙子上。
后面的事，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成了這具十八歲的、瘦得能看見肋骨的身體。
“這不是做夢吧。”
陳塵喃喃自語，伸手在自己臉上使勁掐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是真的疼，一點也不像夢里那種隔靴搔*的感覺。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外頭的雨還在下，灰蒙蒙的天底下，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屋檐瓦舍，青灰色的墻，錯落地擠在一條窄巷里，巷口有個老漢披著蓑衣，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扁擔兩頭挑著的菜筐上蓋著油布，雨水順著油布邊緣往下滴。
遠處隱隱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聲，兩聲，混著雨聲，敲在這座陌生的城池上。
陳塵站在窗前，愣了很久很久。
如果只是穿到古代也就罷了，他好歹也刷過幾部穿越劇，多少有點心理準備。可腦子里那些記憶碎片告訴他，這地方壓根不是他認識的歷史。
大辰王朝——他從未在任何一本史書上見過這個名字。
按著腦海里殘留的印象，這方天地的歷史走向，從某個岔路口就已經和他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樣了。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群雄逐鹿，最后是曹魏笑到了最后，一統九州，司馬家愣是沒能得逞，曹家的江山，穩穩當當地又傳了兩百多年。
直到兩百年前，曹魏氣數已盡，才被如今這個大辰取而代之，如今在位的，已經是大辰的第六代天子了。
這就意味著，他熟悉的那些歷史名字三國歸晉，五胡亂華，隋唐盛世，統統都沒有發生過。這是一條他完全陌生的時間線，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熟悉的是，這里依舊有科舉，有江州府，有潯陽縣，語言文字都能看懂聽懂。
陌生的是，往后會發生什么，他心里沒有一丁點底。
“轟隆”
一道悶雷滾過天際，緊接著雨勢又大了幾分。
陳塵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桌角上，疼得他嘶了一聲。桌上放著的一疊書稿被震得滑落幾張，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張紙上，上面是一筆工整卻透著幾分局促的小楷，寫著潯陽陳塵四個字，落款日期，是去年秋闈的準考文書。
他捏著那張紙，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雨聲不歇，梆子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屋子里那盞油燈早就熄了，只剩下一點灰白的天光，照在陳塵，不管是哪個陳塵——年輕卻寫滿茫然的臉上。
許久之后，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把那張準考文書重新放回桌上，用手掌撫平了皺起來的邊角。
“行吧，既然占了你這具身體，我會好好替你活下去。”
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低聲說了句，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聽。
“既然來都來了，那就，先想辦法活下去吧。”
窗外，雨還沒停。而在這座他從未聽過名字的潯陽縣城之外，滔滔的江水正日夜不息地流向遠方，流向北面那片風聲鶴唳的邊境那里，游牧的鼓聲已經隱隱叩響了這個王朝的門檻，只是此刻的陳塵，還不知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