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崧睜開眼睛的時候，最先聞到的是一股龍涎香。
濃得發(fā)膩，像有人把整盒香粉倒進了喉嚨。
他下意識想抬手揉鼻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穿著件明**的袍子，袖口繡著五爪金龍，沉甸甸地壓在手腕上。
面前是一道珠簾，將殿上的人影隔成了模糊的一片。
他坐在龍椅上。
“陛下，臣以為高杰所部久駐揚州城外，驕橫日甚，若是再不加以制止問罪，恐生不測！”
一個聲音從殿上傳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我早說過”的埋怨之意。
朱由崧循聲望去，說話的人站在文臣班列最前，四十來歲，清瘦，胡須蓄得齊整，眉目間全是凜然正氣。
可這份正氣底下，有一絲按得極深的郁悶神情，仿佛他想說這句話已經(jīng)等了很久。
朱由崧不認識這張臉。
但腦子里，像突然被人倒進一盆冰水，無數(shù)記憶碎片涌上來。南京、奉天殿、弘光、甲申年……
他猛地攥緊了龍椅的扶手，久久才回過神來。
完了，他穿成了弘光帝。那個只在龍椅上坐了一年，最后被自己人五花大綁獻給清軍的朱由崧。
最后在北京菜市口被斬，身首異處的那個倒霉蛋南明皇帝。
“錢大人此言差矣！”
沒等朱由崧消化完這個事實，另一個聲音響了。
這次是站在武將班列前的一人，身材高大，臉曬得發(fā)黑，袖子半卷著，像個剛從校場回來的武夫，卻穿著文官的服飾。
他上前一步，嗓門壓過了所有人：“高杰再跋扈，也是**的兵！如今清軍已入山東，兵鋒直指淮上，這時候動他，你是想把江北四鎮(zhèn)都逼反嗎？”
“馬大人此言才差！”錢謙益頭也不轉，冷冷地回了一句，“若不是爾等平日百般縱容，高杰何至于坐擁數(shù)萬兵馬，卻對**號令陽奉陰違？不思北伐恢復故土，反倒荼毒當?shù)匕傩铡！?br>“若非錢大人在朝中裁減軍餉，將士們何至于要靠自己就食于民？江北四鎮(zhèn)今年的餉銀，戶部才給了多少？錢大人不妨當廷說個數(shù)！”
殿上瞬間炸了鍋。文臣武將分作兩堆，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越來越響。
幾個年輕御史漲紅了臉，想插話又插不上，只能把牙關咬得咯咯響。
年長的幾個老臣索性閉目養(yǎng)神，仿佛這一切都與己無關。
朱由崧坐在龍椅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點一點地梳理腦子里的記憶。
這是**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644年。
李自成攻破北京，**上吊，江南這邊剛剛把他這個福王世子推上了帝位。
眼前這些爭吵，和真實歷史一模一樣，東林黨和馬士英一系，**、爭餉、爭正統(tǒng)，至于城外的清軍和流民，不過是他們互相攻擊時用的論據(jù)。
“陛下！”錢謙益忽然一撩袍角，跪倒在地，聲音里帶上了哽咽，“臣斗膽，請陛下圣裁！揚州重地，若再不遣得力之人整飭防務，清軍一到，江北門戶大開，江南的半壁江山就……”他說到此處，竟說不下去了，只將頭重重叩在地上。
馬士英冷眼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朱由崧看著錢謙益，又看看馬士英，忽然覺得嘴里發(fā)苦。
他記得這二人在歷史上的結局：錢謙益后來投降了清廷，馬士英則被清軍俘虜后處死。
他們現(xiàn)在吵得再兇，不過是在用“揚州”和“高杰”當**，爭奪皇帝面前的位次。
而他這個皇帝，真實處境和這大殿上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樣，他最多還能活一年。
一年后，清軍南下，揚州城破，南京不守，他逃到蕪湖，被降將出賣，押回北京處死。
“傳史可法。”朱由崧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殿上的爭吵像被一把刀割斷了，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龍椅上這個只知飲酒的天子。
朱由崧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想說“別吵了”，可話到嘴邊，不知怎么就變成了“傳史可法”。
“回……回陛下，”一個太監(jiān)慌忙湊上來，壓低聲音，“史大人今早已出城，往揚州督師去了。”
“揚州……”朱由崧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頭，“揚州現(xiàn)在有多少兵？”
殿上再次安靜。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錢謙益，你是禮部尚書，你說。”朱由崧的目光落在錢謙益身上。
錢謙益跪在地上，臉色微變，遲疑了一下才道：“回陛下，揚州守軍……據(jù)兵部月初所報，約有……三千余人。”
“三千？”朱由崧突然笑了一聲，笑得殿上眾人毛骨悚然，“清軍前鋒已過淮安，揚州只有三千人。你們剛才吵了半個時辰，可有誰說過一句增兵？”
無人應答。
“陛下！”馬士英抱拳，正要解釋，被朱由崧抬手攔住。
“高杰的兵，現(xiàn)在哪里？”
馬士英眼睛一亮：“高杰所部屯駐揚州城不遠，約兩萬有余。只要陛下一道圣旨，命他入城協(xié)防……”
“他若不進呢？”朱由崧直接打斷。
馬士英一滯。
他雖表面節(jié)制四鎮(zhèn)，但實際四鎮(zhèn)卻是各行其是，儼然成為了割據(jù)一方的軍閥。
朱由崧從龍椅上站起來。他不知道這身體站不站得穩(wěn)，但此刻他必須站起來。
他緩緩走上前，珠簾被太監(jiān)們慌忙撥開。殿上的人都低了低頭，卻忍不住偷看這個年輕的皇帝。
“你們爭的，無非是讓高杰聽誰的。”朱由崧說話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高杰聽誰的，不是你們在這里能爭出來的。朕只問一句，揚州若失，誰替朕守南京？”
沒人回答。答案他們心里都清楚。
朱由崧看了看殿外，天光已經(jīng)偏西，太陽像一枚浸了血的銅錢，斜掛在奉天殿的飛檐上。他忽然說：“朕要去揚州。”
這一句，像往沸油里滴了冰水。
“陛下——！”十幾個聲音同時響起，有驚有悲，有真有假。
錢謙益的臉白得沒有血色，馬士英也愣住了，剛才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第一次露出裂痕。
“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蹈險地！”一個老臣顫巍巍地跪倒，涕淚橫流。
朱由崧沒理他，只是看著馬士英：“給朕備馬。不用多，一千人。朕自己去揚州，看看到底是兵不夠，還是心不齊。”
“陛下……”馬士英深吸一口氣，第一次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打量了這個被他當成花架子的皇帝一眼。
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看不透這個人了。
朱由崧轉身走回龍椅，拿起案上那枚傳國玉璽，在手中掂了掂。
玉璽很涼，刻著“受命于天，既壽永昌”的那一面沾著一層薄薄的灰。他忽然覺得，這皇宮里連玉璽都沒人用心擦過了。
“退朝。”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往殿后走去。
身后是長久的死寂，然后像決了堤一般，炸開了鍋。
有人喊“陛下三思”，有人喊“馬大人快勸勸”，還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仿佛天已經(jīng)塌了。
朱由崧沒回頭。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
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開始怕他，也開始猜他，而他要的，就是這個。
穿過一道宮門時，一個小太監(jiān)從斜刺里追上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陛……陛下，真……真要去揚州？奴才……奴才斗膽，揚州全是北邊逃難的百姓，亂得很，聽說清軍先鋒已經(jīng)到高郵了，您……您……”
朱由崧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歷史上，弘光帝逃跑時，就是被一群太監(jiān)和宮人拖了后腿，耽擱了出城的時間。
“你叫什么？”他問。
小太監(jiān)愣了一下：“回陛下，奴才小德子。”
“小德子。”朱由崧重復了一遍，“你怕清軍？”
小德子不敢抬頭，渾身都在抖。
“怕就對了。”朱由崧說，“這座城里，怕的人太多了，所以他們什么也做不成。”
他繼續(xù)往前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想活，就跟上，想死，也跟上。”
小德子呆了幾秒，突然爬起來，擦了把鼻涕，小跑著跟了上去。
夕陽***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宮墻盡頭的石階上。
而此刻的南京城外，最后一批從淮北逃來的流民正涌向城門。
守門的兵丁一邊罵一邊用槍桿子往外推。
人群里，一個婦人抱著一歲的孩子，孩子張著嘴，已經(jīng)哭不出聲。她抬頭望著城門上“應天府”三個字，眼里一點光都沒有。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片暮色里，那個被所有人當成笑話的弘光皇帝，正在宮墻內，朝北面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揚州。是六百里外，一座即將變*****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