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愛謝易知。
不僅將他刻印在整個少女時期,成婚后更是整日追在他身后對他噓寒問暖,為了能讓他感受我的愛意,我腆著一張臉把不知羞的精神發揮到了極致。
偶爾曖昧到極致我也會沉迷,但看向他漫不經心到冷漠的雙眸,我的理智又會回籠。
他不愛我。
于是我專心扮演好我的角色,恭敬溫順不再摻雜一點私人情感,甚至同意了他納妾,他卻還是不滿意。
終于到任務完成時,我松了一口氣主動提出和離。
他卻無法接受,分明是在笑著,瞳孔還勾勒出艷色,骨節分明的大手卻拽得我手腕生疼:為什么?
我不想再聽你提起這兩個字,好嗎。
1我與謝易知成婚已有一年有余。
我是謝府培養的死士,我整日里學習琴棋書畫烹茶調香,也苦練決意劍術。
只為了成為謝府最成功的死士。
當今位高權重的太師為謝府卜了一卦,結果卻不好看。
卦象顯示謝府在兩年之內竟有大禍將至,唯一的破解之法唯有讓謝府的少爺結親,只是哪位姑娘若成為了這位新嫁娘,在府中這兩年必會危機重重,恐危及性命。
這情況被有心人傳了出去,一時間自然是無人愿意將女兒嫁進謝府。
我是個孤兒,若無謝府的收留,恐怕現在早已**街頭。
為了渡過這一劫,老爺少爺親自來挑人,打算選一個知根知底老實本分的下人在兩年內做戲充當新嫁娘。
選人的當天,我垂著頭,不敢往上瞧一眼。
我幾乎全程沒敢放松下來,就連呼吸都瑟縮著,直到那清冷淡漠的少年走到我面前。
就她吧。
2雖與謝易知已成婚,但我與他依舊維持著上下屬關系。
公子,茶好了。
我雙手奉茶呈給謝易知。
今日天兒好,艷陽高照,我立在一棵杏花樹下,從葉片中透出的暖陽傾灑在我身上。
四周靜悄悄,只有我們二人獨自在此。
謝易知似乎心情不錯,一向冷漠的神色現下帶了微不**的笑意。
他沒說話,只是身子往前傾了傾,骨節分明的大掌欲拿過瓷杯。
我幾乎被他環繞在懷里,他周身清淡的松柏氣息將我圍繞。
我有一瞬間的迷失,但很快清醒過來守禮又不唐突地快速退開。
主仆之間不能僭越,我該有分寸。
正巧有一個下人闖入,被撞見這幕的謝易知想必覺得失了面子,神色一霎便沉了下來,分明是微啞悅耳的音色說出的話卻咄咄逼人:怕我?
不,當然不是。
我急匆匆抬頭:不是這樣!
謝易知的臉色好了些。
奴…妾身微薄之軀,只怕唐突了——我口中的話尚未說完,謝易知卻更是氣急,將瓷杯往桌上用力一磕,冷臉大步離開。
瓷杯被磕到角落,四分五裂,我蹲下身將碎片撿起,指尖不經意被尖銳處割傷的口子仿佛在嘲笑我。
似乎我怎么做都不對。
這一年內我將他當成了我真正的丈夫,每日噓寒問暖無微不至,衣食住行我都親自安排。
而謝易知則是另一個冷漠的極端。
謝易知那樣清冷如月常居高位之人,幾乎極少與我交談,講話也只是寥寥數語,甚至不會分給我一個眼神,更加不會與我**。
分明眉目如畫,但性子實在是古怪得難以捉摸,臉色也是說變就變。
上一瞬還在指責我如今已經是少夫人,卻為他做得太少,下一瞬又嫌我只是個用來做戲的死士,未免管得太多。
性情這一點,與少年時期溫和謙遜的他大相徑庭。
但我也沒有怨言,只要能看著他就已經很高興。
其實我也有私心。
3我愛慕謝府少爺謝易知已經有好幾年。
十四歲那年我還沒有進入謝府,只是在謝家名下的莊子學習武功。
某日在山中采藥意外落入一個隱蔽洞穴,這山乃謝家**,地勢險峻平時少有人來,我用盡所有方法也沒有能登到地面上。
絕望之時一個黑發如瀑,天人之姿的少年從天而降,與我一同跌入這隱秘的一方天地。
我倆在洞中一困便是三天三夜,幸而我作為一個死士常年處于危險中,總是隨身帶著少量干糧和水以備不時之需,否則怕是不足以撐到重見天日那時。
那三天我們共同生活,互相打氣,聽對方訴說彼此的小秘密,仿佛成為了最好的伙伴。
三天后我們被救了出去,我卻還是時常想起那清俊出眾的少年。
憑借卓越的武功我進入了謝府,入府見到謝府少爺的那刻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沒想到想念了多年的少年竟是我的主子。
我不知如何面對,只好趕緊垂下頭,而少爺許是早就忘了我,對待我與其他人別無二致。
每日刻苦訓練不僅僅是為了回報謝府,更是想成為更好的人,至少能稍微離他的距離近一些。
下人對主子心生妄念,這段感情注定俗套也不會有好下場。
于是我也只是恪守本分,壓抑住所有情緒,讓這段感情深埋在記憶長河。
直到謝易知越過眾人獨獨選中了我。
他沒有猶豫過,話語簡短有力,似乎包含了千萬愛意。
不可置信的欣喜充斥了我,而我卻在抬頭觸到他雙眸的瞬間便開始心碎。
他不愛我。
他不記得我。
他的雙眸里只有冷漠。
但沒關系,既然他選中了我,我就能捂熱他。
后來我才知道,沒有誰能用熱情感動誰。
太陽溫暖寒冰,只會使得寒冰融化。
皆是一場空罷了。
4方才被謝易知摔碎的瓷杯乃是我們成婚后第一日就開始用的物件了,一個普通的杯子因為不平凡的日子被我賜予了非凡的意義。
只要瞧見這杯子便能想起成婚時的種種瑣事。
我也曾緊張不安過,在出嫁的前幾天里我如同每一個平凡待嫁女,搖曳的燭光映入我瞳孔,漫出耀眼的期待。
作為新嫁娘,我在房中什么也不用做,只用等著嫁人。
我有些惴惴不安,仿佛一場做了許多年的美夢突然間成真,大喜過望之后竟感覺到害怕。
我如今已不是下人了,府中為我配了一個小丫鬟春兒,圓臉雙髻瞧著可愛極了。
春兒心直口快,常為我鳴不平。
眼見著都快成婚了,也沒見少爺來見見夫人!
我在一旁繡著喜帕,聽著春兒嘀嘀咕咕的抱怨愣了神,連帶著帕子上成對的鴛鴦也跟著變得礙眼。
少爺自然有正事要忙,哪里能時常到后院來。
何況,何況還未完婚,我也還不是什么夫人,只是府中一名暗衛死士罷了。
我醒過神來,壓抑著失落接著繡花,盡力不讓春兒瞧出我的脆弱。
就差這么幾天就完婚了,提前叫上夫人也不打緊!
夫人從前雖出身低了些,但少爺可是從千百人中一眼相中了您!
這必定是少爺對夫人早就有情!
是啊,謝府出挑的人有許多,可謝易知卻偏偏在這許多人里選中我。
會不會是愛我。
會不會是記得我。
他會不會對我也有意。
表面上瞧著冷若冰霜,恐是這幾年經過了許多常人難以忍受的折磨。
興許他也想對我柔情些,但他始終是官宦子弟,自然常年身居高位,不懂如何在我面前低頭示好。
現在想起來當真是好笑。
5我立在塘邊,碎瓷片被我用絲帕包著放在掌心。
我有些不知該如何處理。
不知如何處理這碎瓷片,也不知如何處理這段感情。
現下還是初春,凜凜的寒風刺骨,我卻渾然未覺。
腦子里有繁雜冗長的記憶碎片,我試圖在這一年中找出可以令我感到溫暖的畫面,結果卻是一片空白。
水中倒映了我的模樣,明明瞧著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女,卻為了當這少夫人而故作老成,打扮得嚴肅莊重。
嫁作婦人后散落的發絲全都盤了起來,滿頭沉甸甸的簪子珠花瞧著富貴又氣派,但發髻易散,玉釵不可歪,故必須得坐有坐相,站有站樣。
我每日端著步子,踱步在這謝府后花園中,無法跑跳,不敢大笑,從前可以每日出府逛逛的日子仿若隔世。
怎么就將自己逼到了這一步?
這樣恪守禮節,不過是想把最好最溫柔的一面展現給謝易知罷了。
如今想來,這根本不值得。
6打算放下之后心情霎時間便好了許多。
我沿著小路走回院中,在拐角處迎面撞上了來尋我的春兒。
春兒走得急,興許是風大,雙眼和鼻尖都有些泛紅。
見著我春兒腳步一頓,只是張著嘴反而說不出什么話來,翕動著唇最后倒先落了淚。
啊,原來不是風太大了。
向來活潑俏皮的少女倏然垂淚,別是受了什么欺負,念及此我趕緊上前一步:春兒怎么了?
春兒只是垂著頭,抽泣聲越來越大,在我忍不住想再次追問時,她終于抬頭看向了我。
夫人……方才有消息傳出……少爺要納妾了。
7我的腦子有些懵懵的,雖絕了心要放下這段一廂情愿的可笑感情,可聽到這冷漠果斷的消息還是覺得刺耳。
話一旦開了頭,春兒倒是越說越流暢了。
夫人,現在可怎么辦啊……聽聞那女子出生于商賈之家,與少爺乃是舊相識,少爺也對她青眼有加,那女子還——春兒似乎有些不忍說,咬著唇觀察我的臉色。
見我臉色無異,春兒才又結結巴巴補充:眾人都說,那女子長得與夫人有幾分相似呢……春兒沒敢再說話,廊下一時間靜得可怕。
一時間謝易知身上所有的古怪都有了答案。
當初的一眼相中,婚后會時而對我親近幾分,皆是由于恍若故人。
而大部分時間里的疏遠和冷眼諷刺,卻也因為我并非那人。
分明,分明我也是故人啊。
身子莫名難受,今日穿得單薄,涼風透進衣衫里更覺春寒料峭。
8真的好冷,冷得胃疼,我沒忍住扶住墻彎下身子縮成一團,春兒急切地為我拍著背順氣。
時辰不早了,不時有下人經過,見我如此模樣都偷摸著好奇,走遠了還躲在墻角悄聲討論。
練武之人耳力極好,小丫鬟的議論一字一句傳入耳里。
有人語露擔憂。
夫人瞧著身子有些不適,莫非有喜了?
有人幸災樂禍。
怎么可能!
少爺對夫人那不上心的模樣,倆人還能懷上孩子?
八成是傷心過度吧,你們沒聽說嗎,少爺要納妾了,是從前那個薛家姑娘。
你入府不久恐怕還不曉得吧,這夫人啊,原本就只是咱們府中一個死士,要不是長得與薛姑娘有那么幾分相似,哪里高攀得上少爺。
有人話中生疑。
那為何不干脆現在和離,讓薛家姑娘當少夫人?
有人洞察一切。
傻呀,太師都說了,謝府兩年內有難,在這兩年之內當少夫人恐危及性命,少爺哪里舍得讓心愛之人來經歷這一遭。
小丫鬟稚氣青澀的嗓音夾帶著憐憫:夫人這樣聽起來,怪可憐的……左右死士也要為了謝府做好隨時犧牲的準備,她還當了一陣子少夫人,整日里穿金戴銀錦衣玉食有什么可憐的,你我這樣的小丫鬟才可憐呢!
丫鬟們散去了,廊下明明再無人交談,但方才的談話聲還縈繞在我腦子里,天真刻薄憐憫的話一遍一遍在我耳邊響起。
眾人都能看透。
看透我只是一個不重要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