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離！"
調解室里，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紙杯里的水晃出來。他胸口起伏，眼眶泛紅，聲音都在抖："我跟我老婆結婚七年，七年！我工資卡都交給她，我圖什么？我圖什么啊！"
對面坐著的女人沒抬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陳默坐在中間，端著保溫杯，沒急著說話。
他看了男人三秒。
男人頭頂飄著一行字，字跡清清楚楚，還在閃：[正在說謊]。
再往上，是他那兩枚常年掛著的表層標簽：[偽善] [算計]。
陳默喝了口水。
這位大哥，你頭頂的燈牌都要閃爆了，物業不管管嗎。
"陳老師，你說句公道話。"男人把臉轉過來，滿眼的委屈，"她要離婚，我攔著，我錯了嗎？"
陳默放下杯子，語氣溫和："沒錯。攔著老婆離婚，天經地義。"
男人一愣，沒想到他這么好說話。
"但是大哥，"陳默把紙杯往他那邊推了推，"先喝口水，慢慢說。你昨天下午三點，人在哪？"
"我在……我在公司加班啊。"
[正在說謊]。閃得更厲害了。
"哦。"陳默點頭，"那你們公司的打卡記錄，怎么顯示你昨天下午三點，在城東的房產中介門口？"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陳默沒看他，低頭轉著杯蓋，像在閑聊："還有**那套老房子，前天過戶了。戶主寫的是你表弟的名字。你老婆知道嗎？"
調解室里安靜了三秒。
男人喉結動了動："那是我**意思，跟我沒關系。"
"對，跟你沒關系。"陳默終于抬眼看他，"那你手機里，給你表弟轉的那二十萬，備注怎么寫的？"
"我……"
"寫的是首付。"
男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默把手機屏幕轉過去的時候，他頭頂的[偽善]兩個字已經暗了，只剩[正在說謊]還在茍延殘喘，一下，兩下，像壞掉的霓虹燈。
女人抬起頭，紅著眼睛看過來。
陳默把紙巾盒推到她面前，聲音還是那個調子："大姐，房子寫你名，孩子歸你，撫養費按月打。他那些轉移走的錢，回頭走法律程序追。你看行不行？"
女人點頭，又搖頭，最后咬著嘴唇說："陳老師，我……我就想問問，他昨天下午，是跟誰去的房產中介？"
陳默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低頭，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梁滑下來。
"這個啊，"陳默又喝了口水，"他手機里那個備注客戶的微信號，頭像是個挺漂亮的姑娘。不過這話我不能瞎說，回頭你自己問他。"
男人徹底垮了。
簽調解協議的時候，他手抖得簽了三次才簽完。
女人站起來，沖陳默鞠了一躬，走了。
門關上。
陳默靠在椅背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干。
又一個影帝畢業了。
他干了五年調解，見過一千多對吵架的、打架的，甚至恨不得把對方祖墳刨了的。三年前開始，他看誰都能看到那行字。性格底色、情緒狀態，還有藏著掖著的秘密，全掛在人頭頂，明碼標價。
這能力沒有說明書，也沒有充值入口。
唯一的副作用是：他現在看誰都像在看商品詳情頁。
回到辦公室，陳默先給窗臺上那盆綠蘿澆水。
綠蘿半死不活，葉子黃了半邊，他澆了三年，它咬著牙沒死，也沒活。
"咱倆誰也別嫌棄誰。"陳默給它撣了撣灰，"你活著，我就不會忘記給你澆水。"
辦公桌后面的墻上貼著一張排行榜，市調解中心月度成功率：第一名，陳默，99.7%。
第二名，周建國，68%。
老周端著保溫杯進來，看了一眼排行榜，嘖嘖兩聲："又把第二名按在地上摩擦。"
"你那是讓著我。"
"放屁。"老周坐到他對面，掀開杯蓋，枸杞的香味飄出來，"年輕人，喝這個，降火。"
陳默聞了聞那味兒，沒接。
"你聽說了沒？"老周說，"下午來個新實習生，上頭點名分給你帶。"
"我不帶新人。"
"人家帶薪的，不要你發工資。"老周喝了口枸杞水，"再說，你一個人扛全中心的成功率，遲早累死。收個徒弟，傳點衣缽。"
陳默低頭擦杯子："我沒什么衣缽。"
"你那個99.7%是怎么來的，你心里沒數？"老周壓低了聲音，"三年前你高燒那回，燒到41度7，醫院都下**了。醒過來之后呢？脾氣好了，記性好了，調解成功率從83%蹭蹭漲到99.7%。"
陳默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那場燒，燒出什么門道了？"
"燒出個早睡早起。"陳默把杯子放回柜子，"行了周叔，該干活了。"
老周哼了一聲，端著保溫杯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新實習生姓林，聽說人挺文靜的。你別又跟人家說先喝口水，把人嚇著。"
"我那是職業素養。"
門關上。陳默站在辦公室中間，窗外的太陽照進來，落在他左手中指上。
那道舊燙疤，三年前那場高燒之后留下的。
燒出早睡早起，順便燒出個"看誰都是商品詳情頁"的毛病。他試過告訴別人，沒人信，都說他燒糊涂了。后來他就不說了。
很多話，說了不如不說。
下午兩點半，辦公室門被敲響。
"進。"
門推開，先進來的是一縷洗發水的味道，很淡。
陳默抬頭。
一個穿淺色連衣裙的姑娘站在門口，手里抱著個檔案袋，笑容拘謹："陳老師好，我是新來的實習生，今天來報到。"
陳默看著她。
看了三秒。
五秒。
他沒說話。
因為她的頭頂，什么都沒有。
沒有[正在說謊]，沒有[老實人]，連[算計]和[善良]的影子都找不到。那行他看了三年的、永遠掛在每個人頭頂的字，在她頭上，一干二凈。
她站在光里，頭頂干干凈凈，像一片沒人寫過字的紙。
陳默手里的筆，吧嗒一聲掉在桌上。
"陳老師？"姑娘被他盯得有點慌，"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沒有。"陳默把筆撿起來，聲音有點干，"你叫什么？"
"林梔。"她笑了笑，"梔子花的梔。"
她放檔案袋的時候，袋口敞著，他掃到一眼里面的簡歷。
照片欄貼著一張一寸照，工作經歷欄干干凈凈，一個字都沒有。正常實習生多少會寫兩段社會實踐，她這簡歷干凈得反常。
陳默移開視線，沒說話。
陳默把她的名字在嘴里過了一遍。
林梔。
三年來，他第一次遇到一個他看不見的人。
她轉身去放檔案袋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全是汗。
他看不見她。
他有點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