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
沈知微在離婚協議上簽下最后一個字，筆尖劃破紙面。
“簽完了？”工作人員頭都不抬。
“簽完了?！?br>她放下筆，袖口里滑出一枚骨牌，“啪”落在桌面上。
無妄。
工作人員皺眉：“你帶的什么東西？”
沈知微沒回答，把骨牌收進掌心。
旁邊有人嗤笑：“前陸**，凈身出戶，丟不丟人？”
沈知微沒抬頭。五年了，這種話她聽了夠多。
陸家老**站在門口，拐杖杵得地磚“咚咚”響。
“我早就說過，這種出身的女人進陸家，就是貪圖錢財！五年了，給硯舟帶來了什么？一點用處都沒有！”
沈知微終于站起來。
她轉過身，看著陸老**的臉。
印堂發暗。眼下臥蠶青紫。法令紋左側比右側深兩分。鼻翼兩側泛著暗沉的灰。
“老**，您腎虛得厲害。夜里盜汗，膝蓋酸軟，左腿已經使不上力了。”
大廳安靜了三秒。
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你胡說八道！”陸老**聲音拔高了八度。
旁邊一個中年女人拉了拉老**的袖子：“媽，她說的是真的嗎？您最近確實膝蓋不好……”
“閉嘴！”陸老**的臉從紅變紫。
“你以為看個相就能嚇住我？我在陸家待了四十年，什么陣仗沒見過！”老**拿拐杖指著她，手卻在抖。
“是不是胡說，您自己清楚?！?a href="/tag/shenzhi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知微的聲音很平靜，“少熬夜打麻將，不然下次不是暈倒，是中風?！?br>陸老**嘴唇哆嗦著，半個字蹦不出來。圍觀的人面面相覷。
“她怎么知道老**膝蓋不好的？”
“不可能吧，瞎蒙的？”
“老**臉色都變了，該不會是真的吧……”
沈知微沒看她們。她拎起桌上的牛皮紙袋，走向門口。
身后，陸老**的聲音徹底變了調：“滾！滾出去就別回來！這種破**，活不過三個月！”
沈知微腳步一頓。沒回頭。
門外陽光刺眼。她瞇了瞇眼，深吸一口氣。
自由的空氣。真甜。
“沈知微。”
一個男人從柱子后面繞出來，擋住了她的路。
趙明遠。陸氏集團副總，西裝筆挺，手腕上一塊綠水鬼晃眼。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身上還有**水的味道。
“別太賭氣。”他笑得溫和，“離開硯舟，你在外面活不下去的。硯舟讓我帶句話——你要是缺錢，隨時開口?！?br>沈知微看著他。
眉尾散，鼻梁起節，嘴唇偏薄且左低右高。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停在他脖子上。
“趙總，您脖子上那層粉底，色號偏了?！?br>趙明遠的笑僵在臉上。
“什么？”
“您的粉底印子偏粉兩個度，跟您臉上完全不搭。”沈知微的聲音不快不慢，“您**用的是YSL裸色，但您脖子上蹭到的是蜜**。”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趙明遠臉色變了，下意識抬手摸脖子：“你血口噴人！這是我**的粉底——”
“您**今天做的指甲是酒紅色?！?a href="/tag/shenzhi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知微打斷他，“但您脖子上蹭到的痕跡，邊緣是蜜**。顏色不對，趙總。”
趙明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壓低聲音，往前邁了一步：“你少在這里胡說八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陸氏副總，趙明遠。已婚?！?a href="/tag/shenzhi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知微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您的面相顯示，您最近三個月內會有一場**煩。跟女人有關，跟錢也有關。勸您一句——把脖子擦干凈再出門。”
趙明遠的臉色從紅變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手指觸到那層薄薄的粉痕，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來。
圍觀的人已經舉起了手機。
“真的假的？他脖子上真有印子……”
“天哪，**被前妻當場拆穿？”
“這女的看相也太準了吧！”
沈知微收起笑意：“讓讓?！?br>她側身走出民政局大門。身后趙明遠杵在原地，像一根被拔了電源的柱子。
他想說點什么。但圍觀的人太多了，手機閃光燈對著他。他的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
最后他灰溜溜地鉆進一輛黑色商務車，車門“砰”地關上，引擎轟鳴著開走了。
陽光打在她背上，暖的。
街角，沈知微撥通一個號碼。
“念初，我出來了?！?br>“離了？”宋念初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真離了？太好了！那個破陸家有什么好待的——”
“嗯。凈身出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后宋念初“啊”了一聲：“你——不，也對。你早該出來了。鋪子呢？”
“老周幫我找了一間。城南老街，月租便宜得離譜?！?br>“那趕緊干起來！你那手藝，窩在陸家五年簡直是暴殄天物。”
沈知微掛了電話，嘴角微微翹起。
鋪子在城南老街。一間二十來平米的門面。
她推開鋪門，灰塵撲面。
潮氣混著舊木頭的霉味鉆進鼻腔。一張掉了漆的方桌擺在正中間，四條腿有一條短了半截，底下墊著塊磚頭。墻角一臺舊風扇歪著腦袋，葉片上積了層灰。窗框銹跡斑斑，推開的時候“嘎吱”一聲，像老人的關節。
窗外，陸氏大廈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四十二層的樓頂，像一把刀插在天上。
她在陸家五年，每天對著的就是這棟樓。
老周從隔壁雜貨鋪探出頭：“沈小姐，就這間。雖然破了點，但月租三千，在這地段算白菜價了。房東人不錯，說你自己拾掇拾掇就行?！?br>沈知微環顧一圈，手指劃過桌面，指腹沾了一層灰。
“夠了。擦干凈就行。放張桌子，兩塊**，門口掛個招牌?！?br>“就這樣？”老周瞪眼，“不用裝修裝修？掛點符啊畫啊的？人家看相的都搞得神神秘秘的——”
“看相不是唱戲?！?br>老周撓了撓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宋小姐讓我轉交的。她說你肯定用得上?！?br>沈知微接過來。白色卡紙，兩個字——念初。
“她說你這五年委屈壞了。需要什么盡管找她?！?br>沈知微沒說話，把名片收進包里。
傍晚，宋念初來了。
紅色Mini Cooper停在門口，她踩著高跟鞋跨進來，一進門就“嘖”了一聲。
“我的天，這地方……你看看這墻，你看看這桌子，你看看這吊扇——”
“月租三千。”
“……三千？”宋念初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那還行。這地段三千，簡直是做慈善。”
沈知微坐在**上，端著白開水，一次性紙杯。
“明天掛招牌，后天開張?！?br>宋念初靠在門框上：“你打算靠這個養活自己？”
“嗯。”
“能行嗎？”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陸家五年的飯不是白吃的?？慈艘惨粯??！?br>宋念初蹲下來看她：“你真不后悔？五年青春，凈身出戶?！?br>“你見過誰從籠子里出來還回頭看？”
宋念初愣了愣，然后笑了：“行，有你的。需要幫忙說一聲?！?br>夜里，鋪子收拾干凈了。
招牌掛在門頭上，三個字——知微堂。金漆，沈知微自己寫的。
她一個人坐在桌前，翻看骨牌。一張一張。
她翻了七張。第七張是“歸妹”。她把骨牌放回去，閉上眼睛。
五年。她在這間鋪子里，第一次覺得時間是自己的。
窗外突然安靜了。
蟲鳴沒了。風沒了。遠處車聲也沒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了靜音鍵。
桌上的一張骨牌自己翻了過來。
坎。
沈知微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原位。
手機亮了。
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別開知微堂?！?br>五個字。
她看了三秒。
然后放下骨牌，拿起手機，回了兩個字。
“晚了?！?br>桌上那張“坎”卦的骨牌，在燈光下反著冷光。
像有人在暗處看著。
夜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得桌上的骨牌又翻了一頁。
沈知微沒去管它。她慢慢站起來，關了燈，鎖上門，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