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不器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半根火腿腸。
凌晨兩點，殯儀館停尸間突然斷電。后院老黃狗沖著走廊狂叫，叫了三聲便夾著尾巴鉆進桌底。
袁不器披上軍大衣，左手電筒，右手火腿腸，嘴里還叼著沒點燃的煙。
“夜間加急走正門。要化妝另算，家屬自帶骨灰盒減五十。”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黑衣人，背對著他，腳后跟離地三寸。
黑衣人緩緩轉身。
它沒有臉。
袁不器后退一步，把煙收好：“沒有***也能辦，我們尊重客戶隱私。”
停尸間里傳來密集摩擦聲。十幾張停尸床自行滑出，白布下的人一個接一個坐了起來。
袁不器看看黑衣人，又看看排成兩列的客戶。
“團購？”
黑衣人顯然沒見過這種人，動作停了一瞬。
袁不器轉身就跑。
他敢在殯儀館值五年夜班，靠的不是膽大，而是工資按時發。他尊重死人，不代表想加入死人。
走廊卻像被無限拉長。出口明明就在前面，跑了半分鐘仍在原地。黑衣人從背后抬手，冰冷手掌落向他的頭頂。
袁不器腳下一滑。
那半根火腿腸掉在地上。他下意識彎腰去撈，恰好躲過黑衣人的手，腦袋卻撞上墻邊消防栓。
咚。
最后一個念頭是：工傷應該能賠吧？
再睜眼時，他發現自己被埋在石頭里。
四周漆黑，身體動彈不得，胸口還壓著一塊滾燙東西。他想喊救命，出口卻變成低沉獸吼。
“吼？”
暗紅光芒從胸前亮起，照出兩只白毛黑爪。
袁不器盯著爪子看了很久。
“誰把老子變成猴了？”
石片像第二顆心臟般跳動。一股灰色暖流涌入四肢，他頂住頭頂巨石，用力向上一推。
山體震動，石縫一點點擴大。碎石砸得他滿頭是包，外面的聲音卻逐漸清晰。
有海浪，有人叫賣，還有軍士敲響城門晨鐘。
袁不器擠出半顆腦袋。
不遠處是一座臨海雄城，城門上寫著“陳塘關”。這里并非荒山，而是城西一座廢棄石場。采石留下的峭壁層層疊疊，他恰好卡在最里面。
城墻外已經聚起早市。漁民推著昨夜捕來的海貨，軍士在城門逐一檢查，幾張捉妖懸賞被海風吹得啪啪作響。更遠處的東海上偶爾掠過巨大陰影，港口百姓卻像早已習慣，只把驅妖鈴重新掛正。
袁不器前世見過最離譜的場面，也不過是客戶家屬在告別廳搶遺產。眼前這座真有妖怪、真有仙人的城，讓他第一次認真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醒。
他試著掐了自己一下。白毛下面確實疼。
既然死是真的，猴也是真的，先找個能管飯的人同樣是真的。
晨光照下來，一名騎豬的胖道人正沿山路經過。
道人圓臉大肚，身穿藍袍，懷里抱著酒壇。胯下那頭豬一邊趕路，一邊偷吃路旁野果。
袁不器看看只露出腦袋的自己，又看看毫無防備的道人。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沒準備的人只能碰瓷。
他深吸一口氣，發出凄厲慘叫。
“救命啊！仙人撞猴了！”
胖道人嚇得從豬背滾下。懷中酒壇摔在石頭上，碎得十分徹底。
酒香四溢。
袁不器鼻子動了動，比看見救命恩人還心疼。
道人從地上爬起，先看碎酒壇，再看石縫里的白毛腦袋：“你吼啥子吼？貧道離你還有十幾丈！”
“嚇壞了也算撞。”袁不器虛弱道，“沒有二十兩起不來。”
“你本來就起不來！”
“所以傷情嚴重，得加錢。”
胖道人圍著石縫轉了兩圈。袁不器也轉著眼珠跟了兩圈，確認對方看著不像壞人，至少壞人遇見一只被卡住的妖怪，通常不會先心疼酒。
“你是何方妖物，為何藏在陳塘關地脈里？”
“我說石頭自然長出猴子，你信嗎？”
“不信。”
“那還問？”
道人被噎住，抬手掐算。眼前白猿因果混亂，胸前石片更像一層看不透的殼。他越算越皺眉，最后從袖中摸出一張符。
“貧道太乙真人。你若來歷清白，便讓貧道檢查。”
太乙真人。
袁不器腦中閃過混元珠、哪吒和封神故事，再低頭看看自己的白毛爪子，忽然覺得這次穿越可能比工傷復雜。
他沒有急著表明自己認識對方。知道得太多容易被滅口，什么都不知道又容易錯過好處。最穩妥的辦法，是先把師徒關系坐實，再根據伙食決定說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檢查可以，先說清楚包不包飯。”
太乙真人看著他。
袁不器也看著太乙。
海風吹過石場，碎酒壇里最后幾滴酒滲進泥土。
兩人同時覺得，對方大概會給自己惹出很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