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貼在冰硬的濕泥上,胃里抽著疼,跟塞了把生銹鐵砂子似的。
杜聿行費勁的睜開眼,灰蒙蒙的一片天上,視線里疊著重影跟雜光。喉嚨管像是被粗砂紙重重刮過,咽口帶血腥氣的唾沫,心口都疼的發(fā)緊。下一秒,一根裹著雜色鳥羽的木杖撞進視線,杖頭上嵌著塊磨的锃亮的綠松石,沖著他腦門直挺挺戳下來。
“沒氣了就扔江里,占著草棚子也是白白浪費一口糙粟!”
粗啞嗓門在頭頂炸開。杜聿行想撐起身,胳膊卻軟的不聽使喚,小臂上起了一層干裂白皮,指節(jié)發(fā)僵,舌頭干抵在牙根上,又苦又麻。
這副身子骨缺水缺鈉,格外到了極點。
腦子里那股劇痛半個時辰前還沒散干凈。現(xiàn)代水利工地的泥石流、斷裂的安全繩,還有翻滾的濁浪,跟這具餓得皮包骨的軀殼全撞在了一起。這地方在*山腳下,古蜀地界邊緣,四面拔地而起全是大山,幾里地外的江水吼的跟悶雷一樣...
原身是個逃荒到這兒的流民野人,三天沒沾上一粒糧,活活**在這爛泥窩堆里。
木杖戳在鎖骨上,生疼。杜聿行咬著牙,身子往后挪了挪,順著木杖吃力的抬眼看去。
那漢子光著膀子,臉上抹著三道紅泥斜紋,腰里系了塊破爛鹿皮,手腕上掛著一串磨尖的獸牙。后頭七八個精瘦男人圍著,手里抓著綁了尖石片的木矛,眼窩深陷,直勾勾盯著杜聿行腳邊那只缺口的破陶盆。
“還喘著氣呢?”
紅泥漢子把木杖往下按,大腳踩在泥水里,啪嗒一聲響。
“巫祝大人說了,江神發(fā)怒,今年大水提前翻山!野人營里排號,今天輪到你們這批流民出三個活樁填江眼!既然醒了就自己滾過去,省的老子費麻繩綁你!”
草棚底下縮著十幾個男女,頭發(fā)打結(jié),身上裹了發(fā)霉的破蘆葦席。一聽活樁倆字,人齊刷刷往后縮,哭聲都不敢放出來半點,只管死盯著地面。
杜聿行胸膛起伏著,嗓子里直冒火,擠出來的動靜像兩塊糙石頭在干磨:“填了江眼,江水就能退了?”
紅泥漢子愣了下,木杖作勢要砸過去:“野人懂個屁!神巫通曉天地,不給江神送肉,后山那片鹽泉也要讓濁水給淹了!到時候整個寨子幾百口人全得缺鹽爛舌頭死!”
鹽泉....
杜聿行耳朵動了動,視線越過紅泥漢子的肩膀,看去營地后頭那片**的黃灰石壁。
石壁下方滲著一道巴掌寬的水,流過處結(jié)了一層白花花硬殼,周圍寸草不生。幾個穿麻布短衣的匠人蹲在泉眼邊,守著兩口大黑陶鍋,鍋底燒著濕柴,嗆的人直掉眼淚,濃煙滾滾的。
鍋里熬的水黃不拉幾,水面漂著一層油膩灰渣,邊上結(jié)出來的鹽巴泛青黑,跟發(fā)霉的石灰塊沒兩樣。
“你們管那玩意兒叫鹽?”
掌心扣住濕泥,杜聿行借著一股子狠勁,搖晃著站起身。膝蓋骨嘎嘣一聲脆響,眼前雖陣陣發(fā)黑,他卻硬生生扎穩(wěn)了腳跟。
紅泥漢子臉一沉:“找死?”
“那鍋里的東西吃多了,肚子脹的像鼓,手腳抽筋眼發(fā)黑,活不過三十歲。”杜聿行往前挪了半步,步子虛浮,眼睛直盯著那口黑陶鍋,“水里混著地底下的煞毒還有苦礬石漿,毒泥沒化開,苦漿沒撇凈,你們熬出來的根本是爛腸子的毒藥!”
幾個握石矛的守衛(wèi)互相看了眼。石漿苦礬他們聽不懂,可肚子脹、手腳抽筋這幾句,結(jié)結(jié)實實戳在每個人肋巴骨上。營地里吃黃鹽的人,十個里頭有八個都是這死法....
“放***屁!”
紅泥漢子惱羞成怒,揮起木杖,照著杜聿行肩膀就抽過來!
杜聿行避不開,身子微側(cè),拿后背最厚實的地方硬扛了一下。劇痛猛的竄上腦門,順著沖力他踉蹌了半步,一把拽下旁邊力役腰上掛的粗陶罐。
“給老子半個時辰......”
杜聿行粗喘著氣,反手抹掉嘴角的咸唾沫,手發(fā)著抖指向那片滲水的泉眼。
“我給你們熬出雪白的鹽來,吃進嘴里不發(fā)苦、不澀嗓子,更不脹肚子!要是熬不出來,不用你們動手,我自己跳進岷江填江眼去!”
這話砸在大泥坪上,四周安靜的有些發(fā)沉。
草棚底下的流民抬起頭,守著陶鍋的熬鹽匠人也停下手里的木鏟,全看瘋子似的看他。
“口氣倒是不小嘛。”
藥廬離火塘本就不遠,營地后頭的竹林小道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動靜。
一個穿青麻細布短袍的姑娘踩著木屐走出來,腰上系著細韌葛藤,掛著兩只干小葫蘆還有一把青銅小藥鏟。頭發(fā)用木簪隨意挽在腦后,常年在山林里跑著,她皮膚透著一股健康的麥色,腰背挺的筆直。
紅泥漢子一見人,木杖立刻收到后頭,低頭退了半步:“靈漪姑娘,你怎么跑這臟地方來了?神巫大人正找你配安神草藥呢。”
桑靈漪打量了杜聿行一眼:“你說后山的泉水有毒?”
“泉水里混著毒鹵。”杜聿行把手里的破陶罐往地上一放,氣息雖弱,咬字卻準的很,“巖層里的咸水順著石縫滲出來,把泥里的苦礬還有雜石末全沖出來了。你們直接架火硬燒,水一燒干,毒渣全留在鹽里頭。吃這種鹽,不如直接啃石頭去。”
桑靈漪往前走了兩步,木屐踩在泥里濺起幾點泥漿。她從腰上解下個小皮袋子,倒出一小塊青灰色的鹽巴,遞到杜聿行面前。
“寨子里最好的青鹽就是這個,頭領(lǐng)跟祭司才能吃。你嘗嘗。”
杜聿行接過來,指甲刮下一點碎末點在舌尖。
苦,澀,舌根一下麻了一**,還帶著一股泥腥味。他一口啐在地上,冷笑了一聲。
“雜質(zhì)占了快一半。里頭混了大量鹵水苦礬,放在別處,拿來藥耗子正合適。”
桑靈漪挑眉問:“你懂醫(yī)理?”
“我懂怎么把水弄干凈。”
杜聿行沒再廢話,從地上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厚石片,撐著直打晃的身子,走向營地邊上的雜物堆。
“哪來的野人,敢動神巫的鹽鍋?”
一個熬鹽匠人抄起焦黑木鏟沖上來搶陶罐,杜聿行腳步一頓,冷冷掃過他的小腿:“你夜里小腿抽筋跟刀割似的,腿上浮腫按下去就是一個坑,舌頭上生滿白瘡,對不對?再碰那鍋毒鹵,你熬不過今年冬祭了。”
匠人臉色刷的一白,揚在半空的手僵住,被杜聿行盯的連連后退。
紅泥漢子還想拔石矛,桑靈漪抬手橫在半空,聲音發(fā)沉:“讓他試!神巫那邊我頂著,要是弄虛作假,再扔去填江也不遲!”
杜聿行頭也沒回一下。
渾身經(jīng)絡(luò)因缺鈉直抽筋,全憑著一口求生的氣,他把牙關(guān)咬的死緊。
動作飛快又穩(wěn)當,他先從滅掉的柴堆里扒出硬木炭還有大把草木灰。拿石片把木炭砸成黃豆大小的碎粒;拖著沉重的腿挪到江灘邊,挖出半罐粗黃沙跟細卵石;草棚邊上又扯了一大把干茅草來。
漏底的破陶罐底下墊上厚茅草,壓上一層細沙,鋪上厚木炭碎粒,最頂上他蓋了層洗凈的細卵石。
“打兩罐生泉水來,快點!”杜聿行沖旁邊發(fā)呆的流民漢子喊了聲。
那漢子瞅了瞅紅泥守衛(wèi),抓著陶罐趕緊沖去泉眼。
泉水打來,杜聿行沒直接倒進去濾,抓起兩把草木灰撒進生水罐里,拿竹枝飛快攪動。草木灰一混了水,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層灰白色的絮狀沉淀。
等靜置片刻,杜聿行把上頭的清液倒進過濾陶罐。
粗陶碗在下頭接著,開始發(fā)出滴答滴答的響動....
原本渾濁發(fā)臭的黃湯,經(jīng)過草木灰沉淀、卵石攔截、木炭吸附還有細沙層層過濾,滴出來的水珠竟透亮清澈,跟深山里的清泉似的。
紅泥漢子眼珠子瞪的滾圓,嘴角抽搐著冷哼:“水清了又怎樣,燒出來照樣是苦泥巴......”
杜聿行把裝滿清咸水的陶碗架上火塘,頭也不抬低喝一聲:“加柴,大火燒!”
火舌猛的舔上陶碗底,水汽翻騰的厲害。
水分蒸發(fā)飛快,水面上浮起一層黃白浮沫。杜聿行拿竹片飛快把浮沫撇干凈,倒掉剛析出來的一小股微苦濁水,只留下純濃的鹽鹵。
陶碗里的水越來越少,析出一**白漿。紅泥漢子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來。
“撤火!”
杜聿行猛的把柴火抽散,單手端住滾燙的陶碗,就著陶土余溫繼續(xù)烘,另只手拿竹枝在碗底飛快畫圈刮動,打碎大顆的結(jié)晶。
濃白水汽散開,飄出一股子干干凈凈的咸香。
水分干透了...
一碗白生生、跟初冬雪花似的細鹽,穩(wěn)穩(wěn)堆在粗陶碗底,正午陽光底下泛著晶瑩碎光。
整片營地安靜的有些發(fā)沉。
紅泥漢子渾身直哆嗦,手里的木杖啪嗒脫手掉在泥水里。草棚底下十幾個奄奄一息的流民全從泥里爬起來,喉嚨里咽口水咕咚作響,有人當場跪在地上磕起頭來。
他們見過的最好青鹽也帶著黑斑,哪見過比雪還白的細鹽?
桑靈漪快步上前,不管碗沿滾燙,伸手指在鹽堆上抹了點送進嘴里。
咸味在舌尖化開,干脆利落,半點苦澀跟泥腥都沒有,只留下一股子透亮的清鮮。
桑靈漪整個人愣在原地......!
杜聿行挑出一小撮白鹽,撒在半罐溫水里晃勻,仰頭慢吞吞咽了下去。
淡鹽水滑過食道,發(fā)顫的心臟重新有力的跳動起來,一股暖意順著脊梁骨散向了四肢。
總算是緩過來了......
杜聿行吐出一口濁氣,把陶碗重重放在旁邊的大石頭上。他抬起頭,冷冷看去往后退縮的紅泥漢子:
“還要把老子扔進江里填江眼嗎?”
紅泥漢子膝蓋發(fā)軟,癱在泥坑邊上,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遠處神廟山頭傳來沉悶凄厲的骨號聲......!
桑靈漪猛的收手,看去山林深處,臉色跟著一變。
“神巫的**隊來了。私熬神鹽,在寨子里可是碎骨剝皮的大罪!”她壓低了聲音,側(cè)頭看著杜聿行,“你這手本事,怕是神巫都容不下你!”
精彩片段
《大蜀司空:從修水利到工業(yè)稱霸》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江山晴云”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杜聿行巫祝主人公,精彩內(nèi)容選節(jié):后背貼在冰硬的濕泥上,胃里抽著疼,跟塞了把生銹鐵砂子似的。杜聿行費勁的睜開眼,灰蒙蒙的一片天上,視線里疊著重影跟雜光。喉嚨管像是被粗砂紙重重刮過,咽口帶血腥氣的唾沫,心口都疼的發(fā)緊。下一秒,一根裹著雜色鳥羽的木杖撞進視線,杖頭上嵌著塊磨的锃亮的綠松石,沖著他腦門直挺挺戳下來。“沒氣了就扔江里,占著草棚子也是白白浪費一口糙粟!”粗啞嗓門在頭頂炸開。杜聿行想撐起身,胳膊卻軟的不聽使喚,小臂上起了一層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