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是被上鋪的呼嚕聲吵醒的。
那種聲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工廠宿舍里,和那個打了八年呼嚕的夜班老師傅同屋。他下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肘撞到了床邊的鐵欄桿,發出一聲悶響。
疼。
這種疼很陌生,像是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里被硬生生拽出來,身體的每個零件都還沒完全對上齒。他睜開眼,看見的是一張上鋪床板,床板底下貼著一張已經卷邊的海報,海報上是某款他叫不出名字的跑車,流線型的車身,騷氣的紅色。
等等。
林遠猛地坐了起來。
視野里,是一間標準的大學宿舍。四張高低床,下面是書桌,上面是床鋪,其中兩張下鋪堆滿了還沒打開的行李袋,地上散落著幾個臉盆和兩雙人字拖。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里切進來,落在書桌上一本攤開的《高等數學》上,封面嶄新,連個折痕都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書上,腦子里嗡了一下。
然后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年輕、干凈,指尖沒有機油浸出來的黑痕,虎口上沒有車床飛濺的鐵屑燙出的小疤,甚至沒有一個干活磨出來的老繭。
這是一**八歲的手。林遠坐在床上,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呼吸極輕。他沒慌,也沒叫,只是保持著那個坐姿,像一臺剛開機的老機床,嗡嗡地響著低速預熱。
他慢慢打量著宿舍。墻上的課程表,桌上的軍訓照片,窗臺上晾著的迷彩T恤。照片里,四張青澀到可笑的臉擠在一起,做鬼臉,比剪刀手,笑容夸張得像要溢出來。
其中一張臉,是他自己。
不是二十八歲的他,是十八歲的他,一個還沒被生活按在地上來回摩擦過的年輕人,眉眼之間透著一股他早就不記得的輕松。
林遠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
“行。”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2012年。”
他記得這一天。軍訓結束,正式開課第一天。他本該遲到的,前世的這一天,他因為打了一夜游戲,錯過了第一節高數課,被輔導員點名批評,從此給老師留下了極不靠譜的第一印象。那是無數個微小到不值得記住的“第一印象”之一,后來被就業、被工廠、被房貸、被所有更大的事情淹沒了。
但現在,他坐在這里,距離那節高數課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
林遠掀開被子,從上鋪跳下來。
動作利落得像個體育生,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身體很輕,膝蓋不響,腰不疼,渾身上下沒有一個零件在**。上輩子最后幾年,他每天早上起床都要花五分鐘把身體“開機”,腰肌勞損、肩周炎、還有那個查不出原因但偶爾會突然發麻的右手小指。
現在全沒了。
他站在書桌前,翻開那本嶄新的《高等數學》。書頁里密密麻麻的公式,他一頁頁看過去,越看越快,越看越輕。
肌肉記憶。
那些他以為自己早就還給老師的東西,其實全在腦子里壓著,像一臺封存了八年的老機床,打開電源,嗡嗡兩聲,所有參數一個不落地彈出來。
他沒有復習,只是隨便翻,手指像在摸一匹早就馴熟了的老馬。導數,積分,微分方程。上輩子他畫了八年圖,算了八年強度剛度,這些東西早就是手和眼的配合,不需要過腦子。
“林遠?你起了?”對面上鋪的李濤探出頭,眼睛還糊著眼屎,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茫然,“幾點了?”
“六點四十。”林遠說。
“**!六點四十?!”張偉從下鋪彈起來,動作之大直接把被子蹬到了地上,“今天是不是有課?高數?幾點的?”
“八點。”
“那還好那還好。”張偉松了口氣,又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還早,再睡半小時。”
林遠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張偉。
上輩子,張偉就是宿舍里最鬧騰的那個,通宵打游戲,**全靠突擊,畢業了去了家小私企做銷售,后來聽說欠了一**債,再后來就沒了消息。最后一次聯系,是五年前的春節群發祝福,之后就徹底斷在了人海里。
“別睡了。”林遠說,“今天高數老師點名,第一節課就點名。”
張偉沒動。
“我昨天看了學生手冊,”林遠頓了頓,“曠課一次,平時分扣十分。期末卷面考不到七十,直接掛。”
張偉猛地坐了起來。
“你開玩笑?”
“你試試看。”
張偉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大概是沒從那張臉上找到任何開玩笑的痕跡,罵罵咧咧地開始穿衣服。李濤也從上鋪爬下來,頂著一頭雞窩去找洗漱用品。
林遠站在宿舍中間,看著眼前這兩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手忙腳亂,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不完全是高興,也不完全是酸。
像是一臺報廢了八年的發動機,被人重新點火,氣缸里積著的老灰被震出來,嗆得人想咳嗽。
門突然被撞開,王磊拎著熱水壺沖進來,人高馬大,頭發濕漉漉的,一看就是已經去水房打完水順便洗了個頭。
“都起了?我打了熱水,誰用誰倒。”他把水壺往地上一放,抬頭看見林遠,咧嘴一笑,“喲,你昨晚沒通宵啊?少見。”
林遠看著他,也笑了一下。
“以后不會了。”
王磊沒聽懂,只是又笑了笑,蹲下去翻行李箱找課本。
林遠轉過身,面向陽臺,陽光已經鋪滿了整個窗口。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一那年高數掛了科;想起機械制圖課第一次交作業,因為畫得稀爛被老師當堂點名;想起大二那年喜歡上同班一個安安靜靜的女生,每次在圖書館見到她都坐得筆直,卻從頭到尾只敢叫一聲“蘇晴同學”;想起畢業那天下著雨,大家都在互相道別,他站在人堆里,連往她那個方向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更想起后來——畢業、進廠、畫圖、改圖、熬夜、調設備、被畫餅、被磨平棱角。八年,月薪從四千五漲到七千八,加班從偶爾變成常態,房貸從簽完字那天起就壓在他身上,像一臺擰死的夾具,夾得人喘不過氣。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但現在,他站在2012年9月3日的晨光里,手里還攥著那本連名字都沒寫的高數課本。
時間就像一個被回零的機床,所有刀具都重新亮晶晶地擺在刀庫里,等他來對刀。
“林遠,走了!”張偉在門口喊。
林遠回頭。
“來了。”
他把高數書隨手夾在腋下,邁出門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走廊盡頭的樓梯口,一個穿淺藍色短袖的女生背對著他往下走,手里抱著兩本書,步子輕輕的。
那背影,他認得。
林遠站在那里,喉結動了動。
蘇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