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糖水里的算計
柳旭把我灌醉塞進裴朝陽被窩的那天晚上，我才二十歲。
不，說灌醉是好聽了，就是算計。
那是1977年臘月的事，向陽大隊下了三天大雪，路全封了，連條狗都不愿意出門。柳旭端來一杯紅糖水，說是給我暖身子，我喝了，眼前一黑，再醒來的時候，身上的棉襖被人扒了，我躺在裴朝陽家那張破木板床上。
就這么一杯水，把我換了。
柳旭站在人堆里抹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里喊著禾禾你怎么在這里，我找了你一整晚。
村長趙大壯蹲在門檻上抽旱煙，吐了口煙圈，慢悠悠地說：都看見了，這事得有個交代，嫁了吧。
我知道柳旭要什么。我口袋里那張回城調令，是公社去年冬天因為灌溉方案批給我的，全大隊就這一個名額。那張紙就是一條命，能讓一個知青從泥地里爬回城里去。
現在那張紙在柳旭口袋里。
裴朝陽，二十八歲，向陽大隊的傻子。
他家住在村子最東頭，緊挨著上山的路，屋前屋后全是荒草，連個鄰居都沒有。
我第一次清醒地看他是在那天早上，他蹲在墻角，兩只手抱著膝蓋，嘴角掛著一條口水，眼神空空的盯著地上一只螞蟻。他穿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見我醒了，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喊了一聲：媳婦兒。
門外哄堂大笑。
我當時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的調令沒了。我的命沒了。
但有一件事讓我說不上來。他的指甲剪得干干凈凈，十個手指沒有一個倒刺。一個傻子，不應該有這么干凈的手。
我在向陽大隊當知青三年了。
三年前我從省城坐了兩天的拖拉機到這里，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兩件換洗衣裳，一本高等數學，一支我爸留給我的鋼筆。
我爸以前在大學教物理，后來的事不提也罷，總之他不在家了，我媽一個人拉扯不動四個孩子，我是老大，十七歲那年響應號召下了鄉。
到了向陽大隊第一天我就明白了，這地方窮得連口好水都喝不上。莊稼靠天吃飯，年年收成不夠交公糧。我花了半年時間，把村后那條旱溝改成了引水渠，又畫了一套灌溉方案，讓水能送到每一塊田里。
公社的農技干事來看了一次，拍著大腿說這個知青有腦子，當場給我批了一個回城名額。
那張調令，是我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
柳旭比我晚來半年。她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的確良襯衫，扎兩根麻花辮，笑起來一口白牙，誰見了都說這姑娘真好看。
她分到了跟我一個宿舍，第一晚就哭了，說想家，說受不了這個苦。我把我的被子讓給她一半，陪她說話到天亮。
從那以后她就叫我禾禾，走哪跟哪，別人問起來就說楚禾是我最好的姐妹。
我信了三年。
直到那杯紅糖水。
現在想想，柳旭那天特別反常。她主動燒了水，主動找了紅糖，端到我面前的時候手都在抖。我以為她冷，還讓她多穿件衣裳。
那杯水喝下去不到一刻鐘，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我的衣服在裴朝陽家的地上，我的調令在柳旭的口袋里，我的名聲在全村人嘴里嚼得稀爛。
方小云是中午才找來的。她是另一個知青，個子不高，嗓門大，脾氣比男人還沖。她站在裴朝陽家門口，一看見我就紅了眼圈。
方小云拽住我的胳膊：禾禾，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我說：柳旭給我的水里有東西。
方小云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我就說！昨晚她一個勁催你喝水，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我說：你能證明嗎？
方小云張了張嘴，沒聲了。
她證明不了。她沒看見柳旭往水里放東西，也沒看見柳旭把我弄到裴朝陽家來。所有的證據都在那杯水里，那杯水早就倒進了泥地。
我去找村長趙大壯。他正坐在大隊部烤火，見了我連板凳都沒讓。
我說：趙村長，我的回城調令被人偷了。
趙大壯拿火鉗撥了撥炭：什么調令？你有調令？
我說：去年公社農技干事親手批的，就在我棉襖口袋里，昨晚不見了。
趙大壯嘆了口氣，搖頭：楚禾同志啊，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全村人都看見你從裴朝陽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