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我弄丟了弟弟。

媽媽說，我只顧看糖畫，松開了他的手，他才被人販子抱走。

半年后，爸爸抱回來一個骨灰盒。

從此，我每次吃飽飯，媽媽都會問：

“你弟弟死前，不知道有沒有飯吃。”

我每次買新衣服，爸爸都會嘆氣：

“他走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破的。”

十八年來，我沒過過生日。

因?yàn)榈艿芫褪窃谖疑漳翘靵G的。

查出腦部惡性腫瘤后，醫(yī)生說，治療也只能爭取幾個月。

我沒治。

家里還欠著當(dāng)年找弟弟的錢，我不能死了，還給他們添一筆債。

清明那天，我去給弟弟續(xù)墓地管理費(fèi)。

***翻了半天檔案，忽然說：

“你們這個是衣冠冢，當(dāng)年登記的就是空盒，怎么年年說遷骨灰？”

我愣了很久，撥通爸爸的電話。

他沒接，卻誤觸了接聽鍵。

電話里，一個年輕男人正在笑：

“爸，姐還給我掃墓呢？我都回國了，這事什么時候告訴她？”

媽媽立刻打斷：

“告訴她，你這些年留學(xué)的錢誰出？當(dāng)初送你給你大伯，就是為了讓你過好日子。”

我跪在墓前，看著碑上那個永遠(yuǎn)六歲的名字。

弟弟沒有丟。

丟在那條街上，十八年都沒能回家的，是我。

......

“你把嘴給我閉嚴(yán)實(shí)點(diǎn)，別在電話里亂說話。”

電話那頭，岑玉芝刻薄的聲音透過聽筒砸進(jìn)我的耳膜。

“每個月打過來的那三千塊錢少一分，**都饒不了你。”

嘟的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我跪在冰冷的墓碑前，膝蓋骨傳來鉆心的刺痛。

腦部惡性腫瘤壓迫神經(jīng)帶來的眩暈感，正一點(diǎn)點(diǎn)抽干我身上的力氣。

我看著碑上那張黑白照片。

那是我所謂的弟弟，陳逾白。

十八年來，我背著“****”的罪名，在這個家里活得連一條狗都不如。

我不敢吃肉，不敢穿新衣服，不敢交朋友。

我把每一分賺來的錢都雙手奉上，只為了替他們償還當(dāng)年“尋找弟弟”欠下的債。

原來，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贖罪。

他們只是為了把我當(dāng)成供養(yǎng)陳逾白的免費(fèi)血包。

我站起身，沒有拍掉膝蓋上的泥土，拖著發(fā)麻的腿走出了公墓。

回到陳家那套老式家屬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

門沒鎖嚴(yán)，里面?zhèn)鞒鲫囮嚳救獾南銡狻?br>
我推開門。

陳宗翰正夾起一塊色澤金黃的牛排，放進(jìn)岑玉芝的盤子里。

岑玉芝端著高腳杯，抿了一口紅酒，臉上是難得一見的笑意。

看見我站在門口，他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不是去掃墓了嗎？怎么這個點(diǎn)就滾回來了？”

岑玉芝放下酒杯，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結(jié)。

“一手的泥，別碰家里的門把手，弄臟了我還得擦。”

我沒有動，只是定定地看著桌上那盤昂貴的戰(zhàn)斧牛排。

一塊牛排的錢，夠我買半個月的止痛藥。

但我沒有買藥，我把錢全轉(zhuǎn)給了他們。

“你們騙了我十八年。”

我的聲音很輕，喉嚨里泛起一陣鐵銹的腥甜味。

陳宗翰切肉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是掛著悲痛的面具，此刻顯得有些僵硬。

“你胡說八道什么？掃個墓掃出***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

“那個墓里是空的。”

“陳逾白根本沒有死，他被你們送給了大伯，***留學(xué)。”

空氣瞬間死寂。

岑玉芝手里的刀叉當(dāng)啷一聲掉在瓷盤上。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強(qiáng)烈的理直氣壯所取代。

“你跟蹤我們？你長本事了是吧？”

岑玉芝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

“就算逾白沒死又怎么樣？他是個男孩，是我們陳家的根。”

“你一個女娃，供你弟弟讀書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嗎？”

我看著她那張因?yàn)閼嵟で哪槪蝗挥X得很荒謬。

“天經(jīng)地義？”

“所以你們編造他被人販子拐走的謊言，讓我一輩子活在內(nèi)疚里？”

“所以你們看著我撿剩飯吃，看著我冬天穿著破棉襖凍得發(fā)抖，你們心里就不會有一點(diǎn)愧疚嗎？”

陳宗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放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是在質(zhì)問我們嗎？”

“陳知微，你摸著良心問問，如果不是我們收留你，你早**在街頭了。”

我愣住了。

收留我？

岑玉芝冷笑了一聲，理了理身上的真絲披肩。

“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

“你根本不是我生的，你是我當(dāng)年在醫(yī)院后巷的垃圾桶里撿回來的。”

“我們養(yǎng)了你七年，讓你頂替逾白干點(diǎn)活怎么了？”

我的腦袋里像是有一把電鉆在瘋狂攪動，劇痛讓我?guī)缀跽玖⒉环€(wěn)。

不是親生的。

原來十八年的道德綁架，建立在這樣一個滑稽的前提下。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qiáng)壓下翻涌的惡心感。

“既然我不是親生的，那這十八年的債，我也還得夠多了。”

我轉(zhuǎn)過身，手搭在門把手上。

“從今天起，我一分錢都不會再給你們。”

陳宗翰一個箭步?jīng)_過來，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想走？沒那么容易。”

“逾白下個月就要辦回國接風(fēng)宴，還差十萬塊錢排場費(fèi)。”

“你把你那**資卡留下，密碼寫在紙上。”

我掙扎了一下，但腦癌晚期的身體根本敵不過一個成年男人的力氣。

“我沒錢了。”

我實(shí)話實(shí)說，我的賬戶里只剩下不到兩百塊。

連買墓地管理費(fèi)的錢，都是我省吃儉用摳出來的。

“沒錢？你騙鬼呢！”

岑玉芝走過來，直接把手伸進(jìn)我的大衣口袋，掏出我的舊錢包。

她把里面的幾張零鈔和證件全都倒在地板上。

“你不是在那個什么破公司當(dāng)主管嗎？錢呢？”

“你是不是背著我們把錢藏起來了？”

她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

“撿起來。”

陳宗翰松開我的手腕，冷冷地下達(dá)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