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蓮花鎮有個舊俗，出嫁的女兒中秋歸家。

須由至親用青檀樹皮熬制的宣紙，折一盞祈愿燈放入蓮河，才佑婚姻**，余生安穩。

若借了旁人的手，燈便不靈了。

只是每年我中秋歸家，旅途都不順。

出嫁第一年，媽媽出門旅游崴了腳，沒法制燈。

出嫁第二年，媽媽為做月餅寄給我，劃傷了手。

出嫁第三年，媽媽說蓮花鎮的舊俗是封建糟粕，喊我別信。

今年中秋，是我出嫁的第五個年頭。

不同的是妹妹也已嫁人，約著我一起回蓮花鎮。

直到我起夜聽見爸**談話。

“你說曉曉這孩子真是好心辦壞事，喊她姐回來干什么，我年年支開她，就是為了把家中首燈的福氣讓給曉曉。”

我僵在原地，呼吸有些發澀。

隔日，媽媽從街上買了盞巴掌大小的祈愿燈給我。

見我遲遲不接。

媽媽不耐地把燈強塞到我手上。

“一盞破燈而已，你又耍什么脾氣？怎么年紀輕輕就那么老封建，在意這種事。”

我望著妹妹放在客廳桌前那盞半人高的祈愿燈。

想起昨夜的話。

原來，他們盼妹妹一生安穩，卻從未盼過我。

既然如此，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

媽媽又將妹妹那盞燈往桌中央挪了挪，滿眼欣慰。

“燈越大，承載的福氣越多，首燈更是福上加福。”

首燈在蓮花鎮習俗，一戶人家一生僅有首次女兒出嫁回門，在中秋放的那盞才算。

我捏著掌心那盞藍色塑料燈，忽然明白了。

媽媽不是不在乎舊俗，她只是不愿我分走本該屬于妹妹的福氣。

“曉曉。”

爸爸推門進來，手里抱著身藏青色的旗袍。

“怎么瘦了那么多？”

“那這身旗袍得送去裁縫那改改，免得回門第一年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去放燈，人家還以為咱們家把女兒當潑出去的水，讓人笑話。”

我特地看了好幾眼。

爸爸右手掛了身旗袍，左手什么都沒有。

“那我的衣服呢？”我帶有一絲僥幸地問。

今年也是我出嫁后第一次回娘家。

“旗袍是曉曉回門第一年穿的。”

媽媽冷聲打斷我的幻想。

“你都出嫁多少年了，還跟妹妹爭？瞧你這勾心斗角的樣，看的人生煩。”

媽媽甚至忘了，今年是我出嫁第五年。

但她仍年年記得怎么阻止我回來。

我本想把昨晚聽見的話問個明白。

可看見媽媽煩躁的神情，喉嚨里那句“妹妹有的東西我為什么不能有”也不想問了。

反正最后，又會變成我在爭。

從來不問，我為什么要爭。

因為不說不問，他們便默認我什么都不要。

即使開口，得到的也總是次品。

妹妹的燈用青檀宣紙一瓣瓣折成，燈上還有爸爸親筆寫的《詩經》祝詞。

而我手里的藍燈，邊緣溢著劣質膠水，還有股難聞的**味。

回蓮花鎮時，我還路過這個小攤。

攤主說就是做著給小孩玩的，九塊九三個，哪家女兒中秋會用這種東西放入蓮河，簡直是糟蹋蓮花鎮的規矩。

許是見我不回話，媽媽放緩了語氣：

“我就知道你事多。”

她說著，又從口袋里掏出一紅一綠兩盞小燈，不管不顧塞給我。

“喏，專門給你多買了兩個。”

我心頭發堵。

盯著掌心三盞燈。

紅綠藍湊在一起，像馬戲團小丑的道具。

沒人覺得不對。

我提著什么燈出去見人都無所謂。

好像我就只配用濫竽充數的次品。

我六歲那年妹妹出生，家里條件不好。

她喝奶粉，我吃米糊。

她上大學換新手機新電腦，我之前上大學用二手店買的。

我曾以為嫁完人后就會好些。

可五年里，明明只隔一座城，每年中秋我都回不來。

如今只需要妹妹一句邀請，我用了五年都推不開的家門，便主動打開了。

幾人說說笑笑嘮起家常。

又說起要拍全家福的事。

見我回臥室，妹妹急忙喊住我：

“姐，你去哪？”

“會兒還要拍全家福呢，我們一家四口好久沒拍了。”

我望向墻上，滿墻都是他們三人的合照。

剛想說好。

中秋結束后老公就要外派到海外分公司，以后我們就要常駐國外了。

媽媽便一把拉住妹妹。

“我們拍就行。”

“她那張死人臉就別拍了，成天這副別人欠她錢的樣，也不嫌晦氣。”

說完，他們三人去了鎮上的照相館。

媽媽還不忘叮囑我在他們回來前把飯做好。

“蘇晚，你都是快當**人了，別等我們回來飯還沒做成。”

手機震了下。

老公發來消息問：

今年回娘家怎么樣？

中秋后我們就常駐國外了，你真舍得？以后可未必有一家團聚的時候。

我這次中秋回來就是想告訴爸媽這件事。

可現在，我只回復：

嗯，常駐國外不回來了。

畢竟這里，從來不是我的家。

他們口中的家人也不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