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在廠里搶修鍋爐時沒的。
追悼會那天，廠長當著家屬院所有人的面說。
“老周，廠里欠你們家的。等鵬飛年紀到了，給你家留一個正式工崗位。”
這句話，我記到了十八歲。
可我爸再婚后的第二天，繼母就把她從鄉下帶來的女兒領到了飯桌前。
她笑著給我爸倒酒：“靜安還年輕，晚兩年也不耽誤。”
“小蓮是姑娘家，留在村里不好說親。廠里那個崗位，要不先讓她去試試？”
我爸沒說話，只把酒杯放下。
繼母又看向我：“鵬飛，你是當哥的，總不能看著妹妹一輩子刨土吧？”
我盯著她身上那件剛改好的藍布褂子，看了一眼沉默的我爸。
第二天清早，我爸把我從炕上叫醒。
“穿整齊點，跟我去廠辦簽字。”
我愣住。
他把我媽留下的舊工作證塞進我手里，聲音發啞。
“這是**拿命給你留的路，誰也別想替你。”
……
我爸把李素琴領回家那天，家屬院比過年還熱鬧。
不是因為多喜慶。
而是一個寡了多年的廠職工，忽然從鄉下帶回來一個女人，還帶著一個十九歲的姑娘。
李素琴一進院門，就把腰彎得很低。
“大姐，以后多照應。”
“大哥，我們娘倆剛來城里，啥也不懂，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說話輕，臉上總帶著笑。
小蓮跟在她身后，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一直低著，見人就喊叔嬸。
鄰居們本來還想看熱鬧，幾句話下來，倒都不好意思說重話了。
王嬸還拉著李素琴的手嘆氣。
“從農村出來不容易，往后好好過日子。”
李素琴眼圈立刻紅了。
“我不圖別的，就想著把老周和鵬飛照顧好。孩子沒媽這些年，也怪可憐的。”
她說這話時，看了我一眼。
我沒吭聲。
我媽是在廠里搶修鍋爐時沒的。
她走后，我爸沉了很多。
家里不愛開燈，不愛說話，飯桌上也常常只剩碗筷碰撞的聲音。
我不反對他再找。
他能重新找到相伴的愛人，我也為他高興。
可李素琴這句“孩子沒媽”，聽著像心疼，又像提醒。
她進門第一天，忙前忙后。
擦桌子，掃地，燒熱水。
小蓮搶著去灶間洗菜，袖子挽得高高的，手凍紅了也不喊。
我爸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只說：“不用忙，剛來，歇著吧。”
李素琴笑得更柔。
“一家人了，哪有光吃飯不干活的道理。”
晚上，家里擺了一桌菜。
其實也沒什么好菜。
一盤炒白菜，一碗土豆片，還有半條咸魚。
李素琴卻像辦酒席似的，給我爸倒酒，又給我夾菜。
“鵬飛，多吃點。半大小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
我低頭扒飯。
她見我不接話，也不惱，反而笑著看向我爸。
“老周，我今天聽院里人說，廠里當年給你們家留過一個崗位？”
屋里安靜了一下。
我筷子停住。
小蓮也抬了下頭，很快又低下去。
我爸端著酒杯，沒喝。
“誰跟你說的？”
李素琴像是被問得不好意思。
“就閑聊聽了一嘴。人家說嫂子當年是為廠里沒的，廠里講情義，答應等鵬飛大了給個正式工。”
她說完，輕輕嘆了一聲。
“那可是鐵飯碗。”
我爸沒接。
李素琴又看了看我。
“不過鵬飛還年輕，晚兩年也不耽誤。年輕人嘛，路多。”
小蓮咬著嘴唇，聲音細得快聽不見。
“我在村里干活也行，不用為**心。”
李素琴立刻拍了她一下。
“你這孩子，說啥傻話。姑娘家一直留在鄉下，往后咋說親？”
她說完，又轉向我爸。
“小蓮手腳勤快，能吃苦。進了廠，肯定不給你丟人。”
我終于抬起頭。
李素琴臉上還是笑。
可那笑后頭藏著什么，我忽然看明白了。
我媽用命換來的路，她們剛進門第二天，就已經惦記上了。
我爸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沉。
我沒有說話。
飯后，李素琴收拾碗筷時，聲音壓得很低，卻剛好讓我聽見。
“老周心軟，只要慢慢說，這事八成能成。”
小蓮怯怯地問：“媽，真能輪到我嗎？”
李素琴笑了一聲。
“你放心。男人啊，最怕家里鬧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