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砍了十年豬骨頭的剔骨刀，被沈三娘重重拍在縣衙的鳴冤鼓上，換回了我這條賤命。
**肉鋪的牛車搖搖晃晃，腥臊味熏得我直犯惡心。
我看著她袖口沾著的暗紅血沫，將那本攥得發皺的休書遞了過去。
“李長庚，老娘花十兩銀子買你，不是聽你拽酸文的。”她頭也不回地趕著牛。
我苦笑一聲，將休書塞進她裝銅錢的錢搭子里。
“三娘，這本賬，咱們算清了。”
……
牛車猛地一顛，我的身子重重撞在車板上，牽動了背后的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沈三娘沒有回頭。
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血腥氣。
“算清？李長庚，你這條命是我拿十兩銀子從縣衙買回來的，你拿什么跟我算清？”
錢搭子被她一把扯過，那封我寫了半宿的休書，被她毫不留情地丟了出來，像一片破葉子，落在我的腳邊。
牛車終于在豬肉鋪門口停下。
一股更濃重的腥臊和血污味撲面而來，混合著牛糞的氣息，讓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再也忍不住，扶著車轅，俯身干嘔起來。
“沒用的東西。”
沈三娘的嘲諷從頭頂傳來，她利落地跳下車，徑直進了鋪子。
我吐得眼前發黑，剛想直起身，一雙干凈的布鞋停在了我的面前。
“長庚兄，你受苦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看見一張白凈秀氣的臉，是林秀才，沈三娘的遠房表親。
他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滿眼關切。
“快喝點熱湯暖暖身子，三娘姐就是刀子嘴，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他，沒有伸手去接。
他似乎有些尷尬，往前又遞了遞。
就在這時，他的手“不小心”一抖。
“啊呀！”
滾燙的熱湯盡數潑在了我腳邊的那封休書上。
上好的墨跡瞬間暈開，變成一團模糊的污跡。
“長庚兄，對不住，對不住！”
林秀才立刻丟下碗，手足無措地想要去撿那張濕透的紙，卻反而將它踩在了腳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對我，而是朝著鋪子里的方向，哭喊起來。
“三娘姐！你罰我吧！都怪我沒用，笨手笨腳，又給你添亂了！”
沈三娘提著一桶豬血水走出來，看到這一幕，眉頭緊鎖。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到林秀才身邊，將他扶了起來。
“一個大男人，跪什么跪！”
她一腳踹在我小腿上，力道不大，侮辱性卻極強。
“他身子弱，你一個大男人別跟他計較。”
我被她踹得一個踉蹌，撐住車板才沒倒下。
我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拍去林秀才膝蓋上的灰塵，那動作，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她回過頭，撿起地上那灘爛泥似的休書，看也不看，直接扔進了門口的豬食桶里。
豬食桶里，泔水和著餿掉的菜葉，散發著惡臭。
我的休書，就那樣靜靜地浮在上面。
她指著鋪子里那張血淋淋、油膩膩的豬肉案板，對我冷冷地說：
“從今天起，你的書案就是這里。”
我的心，像是被那桶豬血水兜頭澆下，又冷又黏。
我看著她維護林秀才的樣子，看著我那被豬食玷污的尊嚴，心，一寸寸涼了下去。
她像是覺得還不夠，從錢搭子里掏出一張紙，拍在我的臉上。
紙上帶著血，腥味刺鼻。
“這是你畫押的罪狀，我拿十兩銀子買回來的。”
“李長庚，你的命，是我買的。”
我的目光落在紙上。
“私通茍合”四個大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我的眼睛里。
堂堂秀才，被人以這等罪名屈打成招。
我喉頭一甜，血氣再也壓不住，猛地向上翻涌。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她的布鞋上，也濺在了那張罪狀上。
沈三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立刻被更深的冷漠掩蓋。
她后退一步，嫌惡地看了看鞋上的血點。
“沒用的東西。”
說完這句，她轉身進了鋪子。
我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