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盆冷水潑醒她，別耽誤了明日給新夫人敬茶。
聽到這句話時，我正因為替夫君查賬熬紅了眼，暈倒在書房冰冷的地磚上。
我那靠著我娘家銀兩發跡的皇商夫君裴景，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手里拿著我剛對完的賬本，嘴里卻吐出最傷人的話。
“滿身銅臭味的商戶女，整日只會撥弄算盤，哪有半點當家主母的雅致？”
“看著你那張沾滿墨汁的臉，我都覺得倒胃口。”
見我睜開眼，他身旁的嬌俏表妹立刻換上一副受驚的面孔。
裴景輕咳一聲，掩飾尷尬道：“夫人別誤會，表妹是在教訓偷懶的丫鬟。”
我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默默咽下喉嚨里的腥甜。
丫鬟？丫鬟會穿著我新裁的蜀錦？
我冷笑一聲，抽出袖中的和離書。
既然嫌我銅臭味重，那裴家的萬貫家財，我今日便要全部帶走。
……
我沒有去看那封被我抽出的和離書。
手腕上的刺痛，遠不及心口半分。
我只是平靜地站起身，撣了撣身上沾染的灰塵，仿佛那只是不小心落在衣服上的花瓣。
裴景見我沒哭沒鬧，臉上緊繃的線條明顯松懈下來。
他甚至假惺惺地想上前來扶我。
“婉兒，地上涼，快起來。”
我側身躲開他伸過來的手，沒讓他碰到我一片衣角。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臉色變了又變。
“夫人別誤會，”他輕咳一聲，收回手，轉向一旁還在扮演驚弓之鳥的柳如月，“表妹只是在教訓偷懶的丫鬟，一時情急，你別放在心上。”
柳如月立刻垂下眼簾，柔弱地附和：“是如月不好，驚擾了表嫂，還請表嫂責罰。”
我看著她身上那件本該屬于我的蜀錦，在燭光下泛著華麗而諷刺的光澤。
責罰？
我若真責罰了，怕是下一秒就要被裴景斥責為“悍婦”了。
“讓她退下吧。”我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裴景如蒙大赦，立刻揮手讓柳如月離開。
他又忙不迭地命人端來一盅上好的燕窩。
“婉兒，你就是太操勞了，為夫看著都心疼。這些賬目的事，以后交給下人去做便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體貼地將燕窩推到我面前。
我的目光，卻落在他腰間系著的那塊龍紋玉佩上。
那是我去年在他生辰時，動用我第一筆私賬盈利，從西域商人手里高價拍下的貢品。
當時，他欣喜若狂，抱著我說我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星。
如今，這福星，成了他口中“滿身銅臭味”的商戶女。
真是可笑。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虛偽的臉。
“夫君。”
我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嗯？婉兒你說。”他以為我在服軟。
“批給兩淮鹽運司的那筆周轉銀兩，為何遲遲未到賬？”
裴景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他不耐煩地揮手：“婦道人家，管好后宅便是，前朝的生意你別插手。”
“我只是提醒夫君，”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那筆款子若明日午時前還不到，你下個月進貢給皇上的那批頂級貢鹽，就要斷供了。”
“兩淮鹽場那邊，只認林家的票號，不認你裴家的臉面。”
他的臉色瞬間由不耐轉為驚駭，隨即又化為惱怒。
“林舒婉！你竟敢危言聳聽！”
他厲聲斥責，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他的心虛。
我笑了。
是發自內心的，冰冷的笑。
我不再與他爭辯，只是平靜地轉向門口的管家。
“福伯。”
“夫人，老奴在。”
“收拾出西跨院，從今夜起，我搬過去靜養。”
話音落下，整個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裴景愣在原地，握著那碗燕窩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我嫁給他五年，第一次，主動與他劃清界限。
也是最后一次，給他所謂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