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飛機落地時,北麓市剛下過一場雨。
**的風穿過停機坪,卷起一點尚未散去的水汽。遠處天色低沉,灰白色云層壓在城市上空,機場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墻映著冷光,像一塊被雨水洗過的金屬。
沈千尋走下舷梯,腳步在最后一級臺階上停了一瞬。
她沒有撐傘。
雨已經(jīng)停了,細碎的水珠卻仍從機翼邊緣往下落,一滴接著一滴,砸在地面淺薄的積水里。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風衣,里面是簡單的白襯衫,長發(fā)松松束在腦后,露出一張過分年輕,也過分安靜的臉。
十九歲的年紀,眉眼間卻沒有多少屬于少女的明亮。
她抬起眼,看向這座闊別了十四年的城市。
北麓市。
這個名字在她的記憶里出現(xiàn)過無數(shù)次。
心理醫(yī)生問過她,外公問過她,母親也曾紅著眼睛問過她。后來,沈家的人替她找回了一份又一份資料,把她在這里出生、生活、失蹤的痕跡全部送到她面前。
她看過北麓市的地圖,看過夏家舊宅的照片,也看過夏氏集團這些年的財務報告。
她甚至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夏氏大樓一共有多少層,近三年的負債率是多少,夏家目前掌握多少股份。
可真正站在這里,她還是覺得陌生。
陌生到仿佛她從未來過。
“小姐。”
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沈千尋回過神。
停機坪外,六輛黑色轎車整齊停在專用通道旁。最中間是一輛黑色邁**,車身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光。十幾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分列兩側,為首的兩個年輕男人長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只是氣質截然不同。
左邊的人眉眼冷峻,站姿筆直,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右邊的人神情溫和一些,看見她時,嘴角已經(jīng)先揚了起來。
“歡迎回國。”
沈天佑上前接過她手里的文件袋,語氣里帶著笑意:“十四個小時的航程,累不累?三哥讓人在車里準備了熱牛奶,還有你平時吃的那種糖。”
沈千尋看了他一眼:“我十九歲,不是九歲。”
“十九歲也可以喝牛奶。”
沈天佐拉開車門,面無表情地補充:“糖是我準備的,不是三哥。”
沈天佑偏頭看他:“你什么時候學會搶功勞了?”
“上個月。”
“……”
沈千尋沒有理會兩個人的爭執(zhí),彎腰坐進車里。
車門關閉,隔絕了停機坪上的風聲。車內溫度調得正好,座椅旁果然放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旁邊還有一只透明玻璃罐,里面裝著她從小吃慣的檸檬糖。
她沒有碰。
沈天佑坐進副駕駛,回頭看她:“小姐,我們先回瀾庭,還是直接去酒店?”
“瀾庭。”
“夏氏今晚的周年慶呢?”
“照常參加。”
“你剛回國,不需要倒時差?”
沈千尋垂眼打開平板,語氣平靜:“夏氏成立****,夏董事長親自向沈氏海外投資部發(fā)了三封邀請函。我如果不去,豈不是辜負了他的誠意?”
沈天佑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識趣地沒有繼續(xù)詢問。
車隊緩緩駛離機場。
北麓市這些年發(fā)展得很快。機場高速兩旁高樓林立,雨后的玻璃外墻折射著暗淡日光。巨大的廣告牌從車窗外一塊塊掠過,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共同拼湊成一座與沈千尋記憶毫無關系的城市。
她靠在后座,安靜地望著窗外。
司機在前方低聲匯報道:“小姐,機場到瀾庭大約需要一個小時。前面高架臨時封了一段,需要從長寧路繞行,可能會經(jīng)過舊城區(qū)。”
“嗯。”
“舊城區(qū)道路有些顛簸,您如果累了,可以先休息。”
沈千尋沒有回答。
車輛很快離開寬闊的主干道,進入一片尚未完全改造的老城區(qū)。窗外的高樓逐漸被低矮的居民樓取代,墻體被雨水泡得斑駁,狹窄的街道兩側擠滿商鋪。屋檐下掛著褪色招牌,路邊積水倒映著凌亂的電線。
一切都顯得老舊而擁擠。
沈千尋原本只是隨意看著,直到車隊經(jīng)過一個岔路口,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道路盡頭,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靜靜立在雨后。
門上的藍色油漆早已脫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鐵銹。門側豎著一塊殘破的白色牌子,上面的字幾乎被風雨磨平,只隱約看得見“兒童福利院”幾個字。
沈千尋的手指驟然收緊。
平板從膝蓋上滑落,撞到座椅邊緣,發(fā)出一聲悶響。
“停車。”
聲音不大,卻讓車里的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
司機立刻踩下剎車。
后面的車輛也依次停住。保鏢迅速下車查看周圍,沈天佐回頭看向她:“小姐,怎么了?”
沈千尋沒有回答。
她隔著車窗,死死盯著那扇鐵門。
眼前的景物忽然變得模糊。
雨水順著玻璃緩慢滑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她的記憶深處被一點點撕開。
生銹的鐵門。
冬天灌風的窗戶。
長長的走廊里永遠散不去的消毒水氣味。
一個瘦小的女孩蜷縮在墻角,懷里緊緊抱著半塊已經(jīng)凍硬的饅頭。她身上的棉衣不合身,袖子長得蓋住手指,露出來的腳踝上有幾道結痂的傷口。
有人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問:“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說話。
“家住在哪里?”
她還是不說話。
“爸爸媽媽叫什么?”
四周有孩子在哭,有人在吵,鐵質飯盆摔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女孩縮得更緊,手指死死摳住饅頭邊緣。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個啞巴。
畫面驟然一轉。
福利院的鐵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快步走進來,身后跟著許多人。院長在旁邊不斷說著什么,他卻仿佛一個字也沒有聽見。
他穿過走廊,在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門口停下。
女孩坐在小板凳上,茫然地抬起頭。
男人的眼睛一下紅了。
他蹲下來,想伸手抱她,卻在觸碰到她之前停住,像是害怕驚嚇到她。
過了很久,他才用發(fā)顫的聲音說:“未希,我是舅舅。”
“舅舅來接你回家。”
尖銳的耳鳴毫無預兆地襲來。
沈千尋閉上眼,呼吸停頓了幾秒。
“千尋。”
一道低沉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是車里的人。
是****,另一個少年站在心理治療室門外,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沈千尋。”
“以后你就叫沈千尋。”
“過去的事情可以慢慢想,不想說也沒有關系。”
“我們回家。”
記憶中的聲音和現(xiàn)實重疊,沈千尋猛地睜開眼。
額角已經(jīng)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沈天佑轉過身,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小姐,要不要聯(lián)系二哥?”
“不用。”
“你的臉色很差。”
“只是有點暈車。”
沈天佐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道路盡頭,很快明白了什么。他拿出手機查了片刻,低聲道:“這里是北麓市第七兒童福利院,十年前已經(jīng)停止運營。原來的孩子被轉移到新區(qū)福利中心,這塊地因為產權**,一直沒有開發(fā)。”
沈千尋靜了幾秒:“我以前待過的地方,是這里?”
“是。”
“多久?”
“六個月零九天。”
六個月零九天。
沈千尋輕輕重復了一遍。
她對那段時間的記憶并不完整,心理醫(yī)生說那是創(chuàng)傷性失憶。她只記得一些沒有順序的碎片:半塊饅頭、漏風的窗戶、一個總愛哭的小女孩,還有那個推開鐵門來接她的人。
她后來在沈家見到舅舅時,他已經(jīng)恢復了往日的從容。可很多年里,她仍會夢見他第一次抱住她時,顫抖得幾乎站不穩(wěn)的手。
沈千尋推開車門。
沈天佐立刻下車,撐開黑傘。
她沒有接,只站在路邊,隔著一段不算遠的距離看著那座廢棄的福利院。
空氣里帶著雨后的泥土氣味。
鐵門后面的院子已經(jīng)荒廢,雜草從石板縫隙里長出來,窗戶玻璃碎了大半。墻邊還留著一架掉漆的兒童滑梯,紅色滑道褪成了暗淡的粉色。
她盯著那架滑梯看了很久。
“這里為什么還沒有拆?”她問。
沈天佐沉默了一下:“原本下個月拆。”
“原本?”
“三哥三個月前讓人買下了這里。”
沈千尋轉過頭。
“三哥買的?”
“準確地說,是沈氏旗下的公益基金會完成了產權**。手續(xù)上周剛辦完,目前還沒有確定具體用途。”
“他為什么沒有告訴我?”
沈天佑從另一邊走過來,替沈天佐回答:“三哥說,是否保留這里,應該由你決定。他不想拿這件事影響你回國。”
沈千尋望著那扇鐵門,眼里沒有明顯的情緒。
三個月前,她剛向沈司珩提出回國。
當時他沒有反對,也沒有詢問理由,只用一貫平靜的語氣問她:“決定好了?”
她說:“決定好了。”
沈司珩便把北麓市近十四年的資料全部送到了她的書房。
他從來不會對她說“別怕”。
因為他知道,她最不喜歡聽見這兩個字。
他會把風險和選擇一并擺到她面前,最后一步始終留給她自己。
沈千尋收回目光:“先不要拆。”
“要重新修建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風吹過荒廢的院子,破損的窗戶發(fā)出輕微的晃動聲。那聲音像一個孩子壓抑許久的哭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等我想好再說。”
“好。”
沈千尋重新回到車里。
車輛啟動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鐵門。
這一次,記憶里沒有再出現(xiàn)那個沉默的小女孩。
她只看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十九歲,沈千尋。
不再是夏家那個被所有人放棄的孩子。
車隊離開舊城區(qū),重新駛上主路。沈天佑把平板撿起來遞給她,試圖緩和車里的氣氛:“三哥半小時前發(fā)消息問你到了沒有,要不要給他回一個?”
“不回。”
“那我怎么回復?”
“實話實說。”
沈天佑想了想:“實話是你看見福利院后不太舒服,還發(fā)現(xiàn)他偷偷買下這里,所以現(xiàn)在不想理他。”
沈千尋抬眸:“你可以只告訴他我到了。”
“明白。”
沈天佑低頭發(fā)送消息。
不到半分鐘,他的手機便響了。
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三哥。
沈天佑看向沈千尋。
“接。”
他按下接聽和免提。
車里很安靜,男人低沉冷淡的聲音清晰傳來:“她怎么樣?”
沈天佑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小姐很好。”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
“讓沈天佐說。”
沈天佑受到了侮辱:“三哥,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上周你說千尋按時吃了藥。”
“那是善意的——”
“手機給她。”
沈天佑閉上嘴,把手機遞到后座。
沈千尋沒有接,只淡淡說道:“我聽得見。”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看見福利院了?”沈司珩問。
“嗯。”
“不舒服?”
“沒有。”
“沈千尋。”
男人連名帶姓叫她時,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意味。
她看向車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最終改口:“只有一點。”
“今晚的周年慶可以不去。”
“不行。”
“夏氏不會因為你晚去一天就倒閉。”
“但夏修杰可能因為今晚見到我,提前幾天睡不著。”
沈司珩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很淡,一閃而過。
“既然決定了,就去。”
“你不攔我?”
“我什么時候攔住過你?”
沈千尋沉默。
確實沒有。
她六歲時不肯開口,他沒有逼她說話。十二歲時決定提前學**學課程,他替她找來最好的老師。十五歲時她想進入實驗室,他只問她能不能承受失敗。
如今她要回北麓市,他仍舊沒有阻攔。
“沈司珩。”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電話那邊似乎因為這個稱呼安靜了一瞬。
她小時候總是叫他三哥,很少直呼其名。
“福利院的事情,謝謝。”
“不需要謝我,那是你的地方。”
“你什么時候回國?”
“處理完這邊的事。”
“什么時候?”
“三天后。”
沈千尋看了一眼平板上夏氏周年慶的流程:“今晚夏修杰會宣布與顧氏的新合作。”
“我知道。”
“顧晟霖也會去。”
電話那端停頓了一瞬。
“他是當年樓梯事件的證人。”沈司珩說。
“我知道。”
“十四年前的證詞未必等于真相,十四年后的記憶也未必可靠。”
沈千尋望著車窗外:“所以我只看證據(jù)。”
“記住這句話。”
“你覺得我會因為他動搖?”
“我只是提醒你,別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受傷,又重新走進別人的判斷里。”
沈千尋沒有回答。
沈千尋覺得這通電話已經(jīng)沒有繼續(xù)下去的必要:“掛了。”
“千尋。”
她準備按下掛斷的手停住。
“別一個人去舊宅。”沈司珩說,“等我回來。”
沈千尋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直接結束了通話。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微失神的眼睛。
前方道路逐漸開闊,一棟銀灰色摩天大樓出現(xiàn)在城市中央。樓頂巨大的“夏氏集團”四個字,即使隔著很遠也清晰可見。
大樓外墻懸掛著周年慶宣傳海報。
二十年風雨同行,再啟新程。
沈千尋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二十年前,沈明珠拿出全部婚前財產,陪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創(chuàng)辦了這家公司。沈家外公明明不同意這段婚姻,卻還是不忍心看女兒受苦,暗中送來訂單、人脈和資金。
后來,公司發(fā)展起來,夏修杰有了另一個女人、三個孩子和另一個家。
沈明珠被逼到抑郁離開。
而她這個真正擁有夏氏原始股份的人,則在五歲那年被人從家門口帶走。
十四年過去,夏氏的周年慶邀請函上,沒有沈明珠的名字,也沒有夏未希的名字。
仿佛她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車隊從夏氏大樓前駛過。
沈千尋低下頭,重新打開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夏氏集團最新股權結構表。
夏修杰持股百分之二十七。
顧氏集團通過三家關聯(lián)公司持股百分之十一。
林婉柔和她的三個孩子,共同持股百分之八。
而沈明珠當年留給夏未希的原始股份,經(jīng)過二十年的分紅、拆分與代持清理,如今仍占百分之二十三。
這是足以讓夏氏董事會重新洗牌的數(shù)字。
這些年,股份一直由沈家委托的專業(yè)機構代管。夏修杰不是沒有試圖尋找過真正的繼承人,只是所有人都認為夏未希已經(jīng)死了。
一個死人不能親自表決,也不會突然出現(xiàn)在股東大會上。
沈千尋關掉股權頁面,打開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張已經(jīng)泛黃的死亡證明。
姓名:夏未希。
性別:女。
失蹤年齡:五歲。
認定死亡日期:十四年前。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唇角緩慢揚起一點弧度。
沒有溫度,也沒有笑意。
沈天佑從后視鏡里看見她的神情,忍不住問:“小姐,今晚的身份要直接公開嗎?”
“不急。”
“那我們以什么身份參加周年慶?”
“沈氏海外投資部項目負責人。”
“夏修杰這些年一直想獲得沈氏投資。他要是知道您親自出席,恐怕會把您當成貴客。”
“那就讓他先高興一會兒。”
沈千尋把死亡證明放回文件夾,又取出另一份蓋著紅章的材料。
那是重新啟動失蹤案件調查的申請書。
也是她送給夏家的第一份見面禮。
車窗外,夏氏大樓越來越遠。
十四年前,綁匪給夏修杰打過三通電話。
第一通,無人接聽。
第二通,被人掛斷。
第三通之后,她被賣去了*市。
夏家后來為她辦了葬禮,顧家取消了娃娃親,夏雨薇戴走了她母親留下的項鏈,也順理成章地站在了顧晟霖身邊。
所有人都以為,夏未希已經(jīng)死在了五歲那年。
沒有人知道,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女孩活了下來。
不僅活了下來,還在十四年后重新踏上了北麓市的土地。
沈千尋靠進座椅,望向夏氏大樓消失的方向,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夏修杰。”
“我回來了。”
這一回,她不是回來認父親。
她是回來注銷死亡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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