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晟王朝，
定遠將軍府。
杜芊芊正坐在正廳主位上繡一朵牡丹。
她坐姿挺拔，一針一線都透著無限風情。
可當針線落在繡繃的時候，卻讓人忍俊不禁。
繡了一半的花瓣歪歪扭扭，杜芊芊笑瞇瞇的問旁邊的侍女：“霜兒，來看看本小姐繡的牡丹好不好看？”
霜兒看了半天才違心的說道：“小姐繡的就是好看，看起來特別的……溫柔隨意。”
心里卻在吐槽：慘不忍睹啊！但沒關系，京城誰不知道我家小姐曾經癡傻過，能繡成這樣已經算老天開眼了。
杜芊芊手指捏著針線，聽見了外院傳來的腳步聲。
帶著得勝歸來的張揚。
杜芊芊沒抬頭，手上的針繼續戳進繃子里。
她在心里默數——三、二、一。
"砰"的一聲，廳門被大力推開。
杜芊芊抬頭，看著沖進來的人，
戰明身披暗金鎖子甲，正紅色的大氅拖在地上，整個人不可一世，意氣風發。
隨后，杜芊芊看見了他身后的人。
白芷穿了一件鵝**的襦裙，手搭在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眶紅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正怯生地從戰明身后探出半個腦袋。
杜芊芊把針停了。
她看著這一幕，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哦，來了。
這一天她等了半年。
從聽風樓暗線傳回"戰明與軍醫之女過從甚密"的消息開始，她就知道會有今天。
"芊芊。"戰明大步走到廳中央，"我回來了。"
杜芊芊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將軍一路風塵，辛苦了。只是不知道，你旁邊的這位是？"
戰明他頓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氣般，側身把白芷拉到身前："芊芊，這是白芷，軍醫白大夫的女兒。此次北川大捷，她功不可沒。"
白芷被拉到前面，立刻低下頭，聲音又輕又軟："姐姐安好，妹妹……妹妹給姐姐請安了。"
杜芊芊看著她。
白芷長得確實不錯，柳眉杏眼，鵝蛋臉，配上那身鵝黃襦裙，確實是個惹人憐愛的模樣。
而且她哭的時候不丑，眼眶紅的，淚珠子在眼眶里打轉但就是不掉下來，這個技術含量不低。
不過杜芊芊的視線只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就移到了她手腕上。
一只翡翠玉鐲，水頭極好，滿綠飄翠。
杜芊芊認得這只鐲子。
這是她出嫁時陪嫁的九十六件首飾之一，當初被她折算成銀兩劃入了北川軍需賬目里，專門用來給前鋒營換冬裝的。
如今，本該護著她杜家軍舊部的軍資，卻成了戰明討好新歡的玩意兒。
杜芊芊在心里算了一筆賬：這鐲子值八百兩白銀，夠五百件棉甲的。
她沒動聲色，目光重新回到戰明臉上。
戰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帶喜色的說道："芊芊，白芷她……有了身孕。"
話說出口的瞬間，白芷適時地把手放在小腹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姐姐，是妹妹不好，妹妹知道這樣不合規矩……可是……可是這個孩子……"
戰明接過話頭，聲音抬高了幾分："芊芊，你是將門嫡女，應當懂得大度。白芷在北川為我拔出毒箭，又在紅帳中替我整理思緒、謀劃戰局，她不是尋常女子。我已經向陛下請旨，以本次的軍功換娶她為平妻。"
杜芊芊放下手里的繡繃，雙手疊放在膝上。
她臉上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沒有，只是安靜地坐著。
“以軍功換娶她？將軍可真舍得啊！”
戰明情深款款的看了一眼旁邊的白芷：“當然舍得，這次能取勝全靠芷兒出謀劃策，她值得。”
"將軍的意思是，要我點頭同意，還是已經確定了？"杜芊芊開口，聲音平淡淡的。
戰明看著她這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心里反而有些不痛快。
他想象過很多種場面——她大哭大鬧，她委屈質問，她死活不同意然后他好言安慰。可她什么都沒有。
"芊芊，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戰明走近兩步，語氣里帶上了幾分自以為是的溫柔，"但你也知道，你從小體弱多病，又曾經……失魂癡傻。我在北川征戰這些年，你幫不上忙，也是事實。白芷不同，她能和我并肩作戰，能為我出謀劃策。能撐得起當家主母，而你，實在是……難堪重任。"
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說重了，又補了一句："當然，你永遠是我的嫡妻，這一點不會變。"
杜芊聽著這些話，覺得挺有意思的。
幫不上忙。
那一百封信是什么？
那些精準到每一里地形的行軍路線是什么？
那些提前三天預判敵軍動向的情報是什么？
那筆從她私庫里撥出去、夠養三千輕騎吃三年的軍餉銀子是什么？
全是空氣嗎。
霜兒氣的眼都紅了：“將軍，你怎么能這樣？你可知我家小姐……”
杜芊芊打斷：“霜兒！”
霜兒氣呼呼的閉嘴。
杜芊芊輕笑了一下。
白芷立刻抬頭看過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底閃過警惕。
"姐姐笑什么？"白芷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受了驚的兔子，"姐姐是不是生氣了？妹妹知道，姐姐出身高貴，哪里看得上我這種軍醫之女……"
杜芊芊沒接這個茬。
她只是看著戰明，問了一句話："戰明，我再問你一次。你確定要娶白芷為平妻？"
戰明挺了挺胸，一字一頓："我意已決。"
“很好。”杜芊芊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月白色的廣袖如流云般垂落。
“你違背了諾言。”
沒有哭鬧，沒有質問，沒有任何失態的表現。
她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輕緩，姿態從容。
戰明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突然有點發虛。
當年，他上國公府求娶杜芊芊時，曾向杜母許諾此生絕不納妾。
但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
因為白芷在旁邊適時地拉住了他的手，他低頭看見白芷眼眶里的淚和小腹上輕撫的手，心又硬了起來。
“當年，是我錯了，輕易的許下不納妾的諾言，可那時候，我沒有遇到芷兒，沒有遇到真愛。而且，我也沒有納妾，只是娶平妻，也不算違背諾言。”
杜芊芊竟被這番無恥的詭辯逗得輕笑出聲，那笑聲清脆悅耳，卻讓戰明和白芷莫名背脊一寒。
“你說的可真對！”
她丟下這句，再沒看那對狗男女一眼，轉身便走。
她出了正廳，穿過外院的回廊，秋風把她月白色的廣袖吹得翻飛。
霜兒小跑著跟上來："小姐！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
"霜兒。"杜芊打斷她，腳步沒停。
霜兒立刻閉嘴，跟上去。
杜芊芊的聲音很輕：“我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