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顧溟打了個重重的哆嗦。
感覺像光著身子被強行塞進了液氮罐。周身沒有任何溫度可言。
重。
水壓像是一整列綠皮火車死死壓在脊背上，肺里的空氣仿佛被一點點榨干。
他猛地睜開眼。
黑。
沒有一絲光。濃稠得像墨汁一樣的黑。
顧溟用力搓眼睛。手揮到眼前，卻直接打在了臉上。
觸感不對。
他的手沒有手指。
摸起來粗糙，短小，表面覆蓋著一層硬邦邦的鱗片。這根本不是人的手，像是一對粗壯的短槳。
他愣住。脖子往后縮。
腦袋“磕”地一下撞在了一塊堅硬的壁壘上。
他伸出那對“短槳”往背上摸。
摸到了一塊拱起的硬殼。
堅硬，冰冷，帶著天然的紋路。
他成了一只王八。
或者說，烏龜。
顧溟不死心，又試著睜大眼。
還是黑。
他用前肢去碰眼球。沒有痛感，只有一層渾濁的膜狀物覆蓋在上面。
這不是環境太黑。是他根本沒有視覺。
他瞎了。
穿成一只龜，還是一只睜眼瞎的龜。
水流緩緩拂過他的臉頰。帶來刺骨的寒意。
顧溟張開嘴，吐出一連串水泡。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他試著劃動前肢。肚皮貼著海底往前蹭，觸感黏糊糊的。
是厚厚的深海淤泥。
偶爾有尖銳的碎石塊硌到他柔軟的腹部，生疼。
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水壓太重了。重到他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得耗費全身的力氣。胸腔像在被千斤頂反復擠壓。
作為一名資深海洋紀錄片愛好者，顧溟憑本能判斷。
這水壓，這溫度，這黑暗。
絕對在萬米以下的深淵。
**。深海。烏龜。
開局直接死局。
顧溟四肢攤平，趴在淤泥里喘氣。
水流帶來微弱的腥味。遠處隱約有東西在游動，帶起一絲微弱的暗流。
他看不見那是什么。
也許是深海巨型管蟲，也許是某種長著獠牙的盲眼食腐魚。
在這個恐怖的深海生態圈里，隨便來個什么東西，都能把他這只小瞎龜當成脆骨餅干嚼了。
顧溟打起精神。他還不想死。
他用力把四肢和腦袋全部縮進龜殼里。
縮成一塊石頭。
只能硬扛。
海面上，風暴正緊。
狂風卷起十幾米高的巨浪，狠狠砸在多國聯合科考船的甲板上。
而在這片狂暴之海的正下方，三萬米深處。
“滄海九號”深潛器正像一個鐵秤砣，頂著恐怖的水壓緩緩下沉。
艙內空間狹窄。指示燈閃爍。
林挽月盯著主控屏幕，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屏幕上的深度計數值瘋狂跳動。
深度：29800米。
她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喝水。水太燙，她齜牙“嘶”了一聲，手一抖。
幾滴熱水濺在操縱臺上。
她趕緊扯過一團紙巾去擦面板。
“林領隊，注意你的儀態，我們正在進行全球同步直播。”
旁邊副駕駛位上，金發碧眼的鷹醬國專家史密斯敲了敲麥克風。
林挽月沒理他，把紙巾揉成團丟進腳邊的垃圾袋。
這次深潛是多國聯合科考行動的重頭戲。
目標是探索地球上最后一塊未被踏足的秘境——極淵冰海。
最關鍵的是，這場下潛正在向全球數十億觀眾同步直播。
林挽月面前的分屏上，各平臺匯總的直播彈幕正密密麻麻地滾過去。
文字滾動太快，幾乎連成一片白花花的殘影。
“馬上就三萬米了！見證歷史！”
“這水下太黑了，看得我深海恐懼癥都要犯了，喘不過氣。”
“能不能拍到巨齒鯊啊？或者大王烏賊？”
“前面的別秀智商了，三萬米的水壓早就把骨頭壓碎了，除了微生物什么都沒有。”
林挽月敲擊鍵盤，調出外圍監控畫面。
全是一片渾濁的黑暗。
深海的壓抑感透過屏幕，傳給全球每一個正在觀看直播的人。
“艙壓正常。”史密斯匯報道。
林挽月點頭。
深度計穩穩跳到了30000米大關。
“準備開啟海底主探照燈。”林挽月手指搭在紅色按鍵上。
“探照燈，開。”
咔噠。
三萬米深淵的淤泥里。
顧溟已經趴了不知道多久。
周圍死一般的安靜。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緩慢、沉重的心跳聲。
咚。咚。
突然，一股異常的水流從上方直直壓了下來。
這不是海底自然涌動的暗流。是某種龐然大物在下沉時推開的水波。
水流中夾雜著隱秘的金屬嗡鳴聲，震得顧溟背上的龜殼隱隱發麻。
危險。
顧溟把腦袋從龜殼里探出了一半。
瞎了的眼睛雖然感覺不到光線，但他能敏銳地感覺到海水的溫度變化。
原本冰冷刺骨的海水，似乎被什么東西烘熱了一絲。
那股金屬嗡鳴聲越來越近。水流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顧溟警惕地往后退。
后肢用力刨動海底的淤泥，揚起一片渾濁的沙土。
“砰。”
尾巴撞到了一塊堅硬的巖石。
退無可退。
那股帶著微熱溫度的恐怖水流，直接逼到了他的頭頂正上方。
深潛器內。
探照燈發出一聲低沉的蜂鳴。
四道高強度冷光柱瞬間刺破黑暗，筆直地打向海底。
白光像四把利劍，硬生生切開了三萬米極淵冰海的亙古死寂。
光線照亮了荒蕪的海床。
林挽月湊近屏幕。
鏡頭穿透被激流揚起的渾濁淤泥，開始自動對焦。
“發現海底沉積物，準備機械臂采樣。”史密斯在一旁翻開記錄本。
光柱橫掃過一片平坦的海床，接著，定格在了一塊凸起的巖石旁。
林挽月的手握住操縱桿，剛準備調整焦距。
手指突然僵住了。
鏡頭中心。
一塊滿是猙獰棱角的黑甲，正靜靜地趴在白光照射的淤泥里。
那不是石頭。
高強度的冷光打在上面，折射出金屬般的冷硬質感。甲殼邊緣還長著尖銳的骨刺。
緊接著，在幾十億人的注視下。
一個布滿粗糙鱗片的腦袋，緩緩從甲殼下探了出來，正正對著探照燈的光源。
那雙灰白色的、毫無生氣的瞎眼，直勾勾地印在了深潛器的高清屏幕上。
林挽月猛地吸氣，冷風倒灌進喉嚨，嗆得她劇烈干咳。
手一滑，放在操縱臺邊緣的搪瓷缸被碰倒。
“當啷”一聲砸在鐵地板上。
全球直播的畫面，就在那雙灰白眼眸的注視中，轟然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