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秋天，黃土塬上已經(jīng)一個多月沒見雨了。
地里的玉米葉子卷成了筒，風(fēng)刮過去嘩啦啦響，聽著跟哭似的。村口那口井的繩磨得發(fā)亮，一天要放下收起幾十回，打上來的水越來越渾、越來越少，跟人喉嚨眼里最后那口氣差不多。
**院子里，后頭那間偏房的土炕上，躺著一個四十五歲的女人。
她叫劉桂英，村里人喊她李劉氏，喊了三十年了。前頭那個男人八四年走的，肺癌，從查出來到咽氣攏共四個月。扔下她和四個孩子——大兒子李滿囤二十歲剛?cè)⒘讼眿D，大閨女李月霞十六，二閨女李月芬十一，小兒子李建軍才六歲。她一個人拉扯著過了四年，實(shí)在撐不住了，前年招了倒插門。
倒插門叫劉老拴，入贅那天改了姓，叫李老栓。四十歲的人了，瘦小干巴，縮著肩膀，看人先低三分頭。村里人背地里說，劉桂英招這么個窩囊廢進(jìn)來，還不如不招。但劉桂英自個兒知道——她不是要找個靠山，她是太累了，想有個人搭把手。
這會兒李老栓蹲在炕沿邊上，兩只手攥著劉桂英的手，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她指頭上全是裂口，粗剌剌的，他的拇指肚在上面來回蹭，越蹭越慌。
"桂英……桂英你再忍忍，接生婆馬上就來……"
劉桂英閉著眼，額頭上汗一層一層往外滲，嘴唇白得跟紙一個色。她悶哼了一聲，指甲摳進(jìn)李老栓手背上，摳出四道血印子。李老栓沒躲，疼得呲牙，但手沒往回縮。
偏房門推開，接生婆**嬸子挎著竹籃子小跑進(jìn)來，籃子里熱水、剪刀、白布、一卷草紙。她進(jìn)門先掃了一眼，把李老栓往旁邊一撥："你出去。杵這兒礙事。"
李老栓不肯走："我、我陪著……"
"你陪著能幫她生？出去！"
他趔趄著退到墻角，蹲在那兒，兩只手**膝蓋，搓得褲子都起了毛。**嬸子把劉桂英的褲子褪了，拿草紙墊在身下，低頭看了看，皺了下眉："桂英，胎位有點(diǎn)偏。你得使勁，使勁知道不？"
劉桂英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嗯"字。
院子里，李滿囤抱著胳膊站在老槐樹底下。
他今天沒下地，專門在家等著。他二十五了，高個子，方臉盤，看著挺唬人。但此刻他皺著眉頭，不?？雌康姆较?，腳底下挪來挪去，像身上長了跳蚤。
他媳婦趙美娥坐在磨盤上，懷里抱著個一歲多的小丫頭。小丫頭叫鳳娟，去年春天生的，剛會扶著墻走兩步，這會兒被她娘箍在腿上，手舞足蹈地要去夠地上的螞蟻。趙美娥一只手摟著她，另一只手拽著旁邊一個三歲女娃的胳膊——那是鳳娜，大閨女，扎了兩條小短辮，正蹲在地上拿小棍戳土坑。
"鳳娜，別蹲地上，褲子臟了。"趙美娥說了一句，語氣不重。
鳳娜"哦"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又蹲下去了。
李滿囤瞥了一眼兩個閨女，眉頭擰得更緊了。他媳婦去年又生了個丫頭片子，他心里頭不痛快，但這話他不敢跟趙美娥說——趙美娥生鳳娜的時(shí)候差點(diǎn)大出血，生鳳娟又遭了一回罪，他要是敢說"又是個閨女"，他媳婦能把磨盤掀他臉上。
他只好把那股子不痛快憋著，憋了快兩年了。今天老娘又要生，他心里那股子氣翻上來，堵在嗓子眼里，上不來下不去。
"這都半天了，"他嘟囔了一句，"生個娃比下崽還費(fèi)勁。"
趙美娥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小點(diǎn)聲。里頭聽得見。"
"聽得見咋了？我說話還不行？"
"行。你聲音再大點(diǎn)，全村都聽見了。"趙美娥語氣不急不慢的，低頭給鳳娟擦口水，"聽見了人家說啥？說李滿囤他娘四十五了還生，生個倒插門的種，滿囤在外頭不吭聲，在家倒挺能嚎。"
李滿囤嘴張了張，沒接上。他轉(zhuǎn)過身，對著偏房的方向又皺了下眉，聲音壓低了："我就是覺得……咱娘都這把年紀(jì)了，生啥生。"
趙美娥沒接話。她低頭看著懷里的鳳娟，鳳娟正拿手指頭揪她衣領(lǐng)子上的扣子，揪得認(rèn)真。她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玩土的鳳娜——三歲了，正是滿地跑的年紀(jì)，褲腿上全是泥。
多一個。趙美娥心里把這個數(shù)算得清清楚楚。老**這把年紀(jì)生孩子，生出來不管男女，都是她李滿囤家多一張嘴。老栓倒插門進(jìn)來的，劉桂英又沒個硬氣脾氣，這孩子生下來吃誰的喝誰的？她現(xiàn)在兩個閨女，將來還得生——她趙美娥得生個兒子，這是早晚的事。多一個拖油瓶，她兒子就少一分家底。
她不會說出口。她從來不把話說透。她只是把鳳娟往懷里緊了緊，拿手遮住孩子露出來的小腿肚子——秋天的風(fēng)涼了，別凍著她閨女。
偏房里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的痛呼，接著是**嬸子拔高了嗓門："桂英！使勁！看到頭了！我數(shù)三下你使勁！一！二！三！"
劉桂英悶聲吼了一嗓子，聲音悶在喉嚨里，沉沉的，像從地底下拱上來的。李老栓蹲在墻角，聽見這聲吼，腰都直不起來了，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兩只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得指頭尖發(fā)白。
院子里李滿囤站起來，往偏房那邊邁了半步，又退回來。
趙美娥抱著鳳娟也站起來了。鳳娟被這一下驚著了，嘴一癟要哭，趙美娥趕緊拍她后背。鳳娜從地上爬起來，仰頭看她娘："娘，啥聲？"
"你奶生娃呢。別問。"
鳳娜聽不懂，又蹲下去繼續(xù)戳土坑。
**嬸子的聲音又響起來："出來了出來了！桂英你松口氣……是個閨女！"
閨女。
這兩個字從偏房窗戶紙里透出來，落在院子里，落了地。
李老栓猛地站起來，膝蓋磕在炕沿上，磕得生疼。他沒覺得疼，兩步?jīng)_到炕前，看見**嬸子手里抱著一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東西，裹在白布里，臍帶還沒剪。那小東西在哭，聲音細(xì)細(xì)的，像貓叫——又細(xì)又尖，一聲接一聲，聽著揪心。
"閨女……"李老栓嘴唇哆嗦，"閨女好……閨女好……"
他伸出兩只手，手指頭在衣服上使勁搓了搓，搓掉了灰才敢伸過去。他碰了碰孩子的小臉——紅通通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眉頭擰著，拳頭攥得緊緊的。他的手指頭碰上去，跟碰著一團(tuán)剛出鍋的軟豆腐一樣，燙手。
**嬸子把孩子放在劉桂英身邊，拿溫水擦了她身上的血污。劉桂英睜開眼，臉色蠟黃，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血印子。她偏頭看了看身邊那個小東西，嘴角動了動，想笑，又沒力氣笑出來。
"老栓，"她的聲音虛得跟棉絮似的，"你給她取個名。"
李老栓愣了一下："我取？"
"你閨女，你不取誰取。"
李老栓**手，搓了好半天。他嘴里念叨著"取個啥呢……取個啥呢……"念了七八個，什么二丫、小妮、春花，念一個搖一下頭。最后他咬了咬牙："叫……叫招娣吧。李招娣。招個好命來。"
劉桂英閉上眼，沒說話。
窗外院子里，李滿囤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jìn)來，一點(diǎn)沒壓著："又是個閨女？！"
他的嗓門大，偏房的窗紙薄，一個字一個字跟釘子似的扎進(jìn)來。**嬸子手里的動作停了半拍，抬頭看了李老栓一眼。李老栓后背僵了一下，但沒動——他只是把襁褓往懷里攏了攏，把他閨女裹得更緊了些。
院子里，鳳娜被大人突然拔高的嗓門嚇了一跳，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她仰頭看她爹，又看她娘，不知道發(fā)生了啥。
趙美娥把鳳娟換了只手抱著，騰出右手拽了拽鳳娜的袖子，把她拉到跟前。她臉上的笑收了，換了一副"我也替您愁"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撇，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句："又是個閨女……娘這命也是苦。"
這話是說給李滿囤聽的，也是說給院子里站著的二閨女李月芬聽的——二丫頭十六了，潑辣，聽見了肯定會回嘴。趙美娥等著她回嘴，她好把話遞得更遠(yuǎn)些。
果然二姐從灶房那邊探出頭來，手里還攥著一把蔥："大嫂，你這話說的。閨女咋了？鳳娜鳳娟不是閨女？你不是閨女生的？"
趙美娥不惱，聲音還是溫的："二妹你急啥。我這不是心疼娘么，這把年紀(jì)了還遭回罪，生個閨女以后還得操心嫁人……"
二姐把蔥往灶臺上一拍："你操心？你操心啥？小妹生下來吃你的喝你的了？你先把鳳娜鳳娟管好再說吧！"
她說完縮回灶房去了。趙美娥嘴角動了動，沒再說話。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鳳娟，鳳娟已經(jīng)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小嘴一張一合的，口水蹭了她一領(lǐng)子。她又看了一眼鳳娜——鳳娜蹲在地上，拿小棍繼續(xù)戳土，戳一下抬頭看看偏房的方向，戳一下看一眼，小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三歲，還不懂事。但再過幾年就懂了。
偏房里李老栓抱著招娣坐在炕沿上，一動不敢動。
孩子在他懷里輕得像片樹葉，他怕一使勁就把她捏碎了。他低頭看她——小臉皺巴巴的，但鼻子挺秀氣，嘴小小的，一癟一癟地*。她還沒睜眼，眼皮薄得透光，上面細(xì)細(xì)的血管能看得見。
劉桂英在炕上躺著，喘了這半天氣總算勻了些。她側(cè)過臉，看著男人抱著孩子那個僵硬的姿勢，忽然說了一句："老栓，你把她放下來，別一直抱著。"
"我……我再抱會兒。"
"你手抖成那樣，再抱摔了。"
李老栓低頭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孩子輕輕放在炕上劉桂英旁邊，掖了掖襁褓的角。放下去之后他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擱，在褲子上擦了擦，又伸過去摸摸孩子的臉，碰了一下就縮回來了。
"她真小。"他說。
劉桂英沒接話。
偏房門口忽然探進(jìn)來一個小腦袋——黑黑瘦瘦的，十一歲，一雙眼睛亮得跟琉璃珠子似的。是二兒子李建軍，剛才放學(xué)回來，在院子里聽見屋里頭有哭聲，又聽見他大哥在外面罵街，他繞了半圈從偏房后墻根蹭過來，趴在門縫上往里瞅。
"娘，"他小聲喊了一句，"我看看。"
劉桂英沖他招了招手。二哥輕手輕腳蹭進(jìn)來，趴在炕沿上。他看見炕里頭那個紅布小包——比他拳頭大不了多少，閉著眼，小嘴一動一動的。
他看了很久。
"娘，"他又喊了一聲，"這是妹妹？"
"嗯。叫招娣。"
二哥趴在那兒沒動。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想去碰碰妹妹的臉，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再伸過去——輕輕碰了一下。招娣的小臉軟得像棉花，他的手指頭僵在那兒，像被燙了一樣縮回來，嘴角卻彎了。
他回頭看了李老栓一眼。李老栓蹲在炕角，正看著他們倆。二哥沒說什么，轉(zhuǎn)回頭繼續(xù)看妹妹。
過了一會兒他從書包里翻出一張作業(yè)本紙，皺巴巴的，上面還有半道沒算完的算術(shù)題。他翻到背面，從文具盒里摸了支短得捏不住的鉛筆頭，趴在炕沿上寫了三個字。寫完了疊了兩疊，悄悄塞進(jìn)招娣的襁褓邊上。
大姐李月霞看見了。她不知什么時(shí)候已經(jīng)回來了，靠在門框上，手里還拎著從婆家?guī)淼募t糖包。她看見弟弟塞了張紙進(jìn)去，但沒問寫了啥。
二哥站起來往外走，經(jīng)過大姐身邊的時(shí)候，大姐低聲問了一句："寫了啥？"
二哥耳朵尖紅了："……我給妹妹起的名字。"
"啥名？"
"李小昭。"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字咬得清楚，"昭是光的意思。讓她亮亮堂堂的。"
大姐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二哥躲了一下，耳朵更紅了，掀開門簾鉆出去了。
院子里，李滿囤還蹲在磨盤旁邊抽煙。他看見二哥從偏房鉆出來，嗤了一聲："你跑去看啥？又是個丫頭。"
二哥沒回話。他走到院子另一頭蹲下去，拿小棍在地上畫。他不跟大哥頂嘴——他從來不頂嘴，他只是不做聲。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圈里面畫了三個小人，一大一小，還有一個更小的，小得跟米粒似的。
他畫完了抬頭看了看偏房的方向。窗紙后面透出來昏黃的光，里面隱隱約約傳來李老栓的聲音，聽不清說啥，但調(diào)子聽著像在笑。
二哥低下頭，在那個最小的"米粒"旁邊，又寫了三個字。
他寫得用力，小棍把土劃出了白印子，深得能看見底下的濕土：
李小昭。
堂屋里，趙美娥已經(jīng)把鳳娜鳳娟領(lǐng)進(jìn)去了。鳳娜坐在門檻上脫鞋倒土，倒完了抬頭問："娘，奶生了啥？"
趙美娥說："生了個小姑姑。"
"小姑姑是啥？"
"就是你爹的妹妹。"
鳳娜想了想："鳳娟的妹妹？"
趙美娥笑了一下，把鳳娜從門檻上拎起來，拍她**上的灰："不是鳳娟的妹妹。是……"她頓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跟三歲的閨女解釋這個輩分關(guān)系——倒插門的后爹生的閨女，管李滿囤叫哥，管她趙美娥叫嫂。但鳳娜三歲，聽不懂這些。
"反正不是**妹。"趙美娥最后說，"你別管了，進(jìn)屋洗手吃飯。"
鳳娜"哦"了一聲，蹬蹬蹬跑進(jìn)去了。
趙美娥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眼偏房那邊透出來的光，臉上的笑容淡了。她把門帶上，門縫里最后一絲光被夾住，滅了。
天慢慢黑了。月亮還沒上來，塬上黑得早，黑得快。偏房里李老栓點(diǎn)了一盞煤油燈，燈芯挑得小小的，怕晃了孩子的眼。劉桂英已經(jīng)睡過去了，呼吸勻勻的。招娣躺在她娘身邊，也不哭了，小嘴一癟一癟的，睡著。
李老栓坐在炕沿上，煤油燈的光照著他的臉。他瘦，臉上沒幾兩肉，顴骨高高的，燈影把半邊臉照得亮、半邊臉埋在暗里。他低頭看著炕上的閨女——就那么看著，一動不動，看得眼睛發(fā)酸也舍不得移開。
他閨女。他李老栓這輩子頭一回當(dāng)?shù)?。從前劉桂英跟前頭男人生的四個孩子，他管他們叫老大老二大丫頭二丫頭，可那四個跟他沒有一滴血的關(guān)系。他給人家當(dāng)后爹，人家管他叫"叔"，叫了兩年了。他從沒當(dāng)過"爹"。
可這個小的不一樣。這個小的是他的種，流著他的血，管他叫爹——現(xiàn)在她還不會叫，但總有一天會的。她會在院子里跑著喊他"爹"，會在飯桌上拿勺子敲碗說"爹吃"，會長大、會嫁人、會有自己的孩子。她的一切都跟他李老栓連著。
他伸出手去，輕輕碰了碰招娣的小拳頭。那拳頭攥著，指甲蓋還沒長全，粉**白的，跟小花苞似的。他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閨女，"他小聲說，聲音啞啞的，"爹以后不讓人欺負(fù)你。誰都不行。"
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太信。他窩囊了一輩子，連王二麻子家的雞都對付不了?？蓱牙锏拈|女那么小，那么軟，他得相信點(diǎn)啥——不然這日子咋往下過。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趙美娥從堂屋出來，端著一碗紅糖水走到偏房門口，推開一條縫遞進(jìn)來："叔，給娘趁熱喝點(diǎn)。娘剛生完，得補(bǔ)補(bǔ)。"
李老栓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趙美娥沒進(jìn)來，就在門口站著，往里看了一眼?？簧蟿⒐鹩⑺?，旁邊那個紅布小包安安靜靜的。她的目光在那個小包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收了回來。
"叔，"她說，"滿囤讓我跟你說，明兒他去鎮(zhèn)上買點(diǎn)小米，給娘熬粥喝。"
"哎，哎，好。"
"那你們歇著。"她關(guān)上門走了。
李老栓端著那碗紅糖水，熱氣撲在臉上。他給桂英喝了一口，甜的，滾燙的，一路燙到心口上。把碗放在炕沿上，繼續(xù)看著他的閨女。
窗外的月光終于爬上來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照在磨盤上，照在二哥畫了一地的"李小昭"上面——那些字被露水打濕了，筆畫洇開來，像一朵一朵小小的墨花，開在黃土上。
偏房里，招娣在夢里哼唧了一聲。
李老栓俯下身去，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嘴唇干裂，碰到嬰兒細(xì)嫩的皮膚，像砂紙蹭綢子。
"爹在呢，"他說，"爹一直在這兒。"
風(fēng)從塬上刮過來，吹得院子里的槐樹葉子嘩啦啦響。遠(yuǎn)處隱隱約約有人在唱信天游，調(diào)子拖得長長的，聽不清詞，像黃土本身在喘氣。
偏房那盞煤油燈還亮著，亮了大半夜。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