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考了全道第三。
分派那日,他站在臨川府的名冊前看了三遍。
府直一欄仍舊空著。
長案后的吏員終于抬頭看他。
“別找了。”
“臨川府今年一個人也不要。”
沈硯沒有立刻走。
他又低頭看了一遍。
中州道本級有七個名額。
安陵府直有三個。
西面的豐陽府多一些,前后加起來十余個,計政、工務、錢糧、河運都有。
再往下,便是各府所屬的縣。
一張又一張。
密密麻麻。
唯獨臨川府本級那一欄,從府吏署到計政署,從工署到戶署,一路空到底。
干凈得像是謄名冊的人忘了寫。
沈硯指著那一片空白。
“一個都沒有?”
長案后的吏員正在給前一名考生蓋印。
啪的一聲。
印落下去。
那人拿著分派單,高高興興走了。
吏員這才把印重新放回木匣。
“我方才不是說了嗎?”
“臨川府直,今年不進新人。”
“往年呢?”
吏員看了沈硯一眼。
“你是來選差事,還是替臨川府查舊賬?”
后面有人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
沈硯回過頭,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長案前站得太久。等著分派的人從堂門一直排到廊下,幾十雙眼睛都在往前看。
有人看榜。
有人看他。
更多的人,是在看臨川府那一片空白。
沈硯把手收回來。
“我只是問問。”
“問清楚也好。”吏員倒沒有真生氣,把桌上的名冊往他面前推了一點,“你第三名,能選的地方很多。先看看別處。”
沈硯沒有動。
“我家就在臨川府城。”
吏員笑了一下。
“那更方便。休沐回去,又不是回不去。”
這話也沒有錯。
沈硯只好退到旁邊。
隊伍繼續往前走。
**名是個瘦高年輕人,幾乎沒有猶豫便選了安陵府戶署。第五名問了兩句,拿了豐陽府工署。第六名想去道城,沒有合適的差事,最后選了中州道河運司下面一處機構。
每個人都在紙上找自己的位置。
有人找得快。
有人找得慢。
只有沈硯找的那個地方,根本沒有位置。
這是大景景衡二十一年的夏天。
沈硯二十二歲。
在此之前,他一直相信,名次這種東西多少還是有用的。
倒不是說考了第三,便一定要比第三十名過得好。
他沒有這樣傲慢。
至少他自己覺得沒有。
可若同一場道試,大家答同樣的卷子,由同樣的人閱卷,最后排出第一、第二、第三、**,總該意味著排在前面的人可以先挑幾步。
這是他過去二十二年習慣的規則。
在學堂里如此。
入道城求學也是如此。
甚至連飯堂排隊,來得早的人也該先打到熱飯。
他從來沒想過,排到第三以后,輪到自己時,想去的那張桌子會干脆被人撤掉。
道試放榜是在七日前。
那天比今日熱。
貢院外的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白,榜墻前擠滿了人。有人撐傘,有人拿折扇,也有人仗著身子高,從后面伸長脖子往前看。
沈硯原本沒想往最前面擠。
他考完以后估過自己的成績。
律令答得不錯。
算學幾乎沒有失分。
策論寫到最后稍微倉促了一些,卻也不至于太差。
他覺得進前二十應當沒有問題。
若運氣好,也許能進前十。
至于前三,他沒想過。
所以當同窗陸啟從人群里鉆出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喊出“第三”兩個字時,沈硯第一反應是問:
“什么第三?”
陸啟喘著氣,額頭都是汗。
“你。”
“我什么?”
“全道第三!”
沈硯盯著他。
陸啟罵道:“你是不是考傻了?”
說完,拉著他便往榜墻前擠。
前面的人認出陸啟也是考生,倒讓出一點空隙。沈硯一路被推到墻下,仰頭往上看。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沈硯。
兩個字寫得很穩。
前面只有兩個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
周圍是什么聲音,他后來已經記不清。
好像有人在說榜首是道城學政院出來的。
有人說第二名家里就是做錢糧的。
陸啟一直在他耳邊喊,說晚上必須請客。
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扭頭看他,問:
“你就是沈硯?”
沈硯點頭。
那人上下看了他一眼。
“看著也不像第三。”
陸啟立即問:“第三應該長什么樣?”
那人自己先笑了。
沈硯也笑。
那一刻,他心里是高興的。
而且遠比后來愿意承認的還要高興。
道試不是什么能寫進史書的大考。
考中的人也不過是從一名年輕讀書人變成官署里的普通承辦。
可對于沈硯而言,這張榜單已經足夠重要。
他在道城讀了幾年書,日日背律令、練文牘、算河工,臨考前兩個月連朋友叫他去喝酒都很少去。
父親曾說過一句:
“你既然愿意走這條路,就先憑自己走到門口。”
如今他真的走到了。
而且排在第三。
當晚幾個同窗在道城南市吃飯。
陸啟喝到第二壺酒,已經替沈硯把去處想好了。
“你學河工算學,中州道計政司、工司、河運司,哪里不能去?”
另一個人道:
“道里今年未必招這么多人。”
“那回臨川府。”
“臨川府也不錯。”
“什么叫不錯?他家就在府城,回去連房都不用租。”
幾個人七嘴八舌。
有人說計政署好。
有人說工署對口。
還有人覺得沈硯這種成績,不該把眼睛只盯在臨川府,既然考進前三,就該想辦法留在道城。
沈硯嘴上說:
“名額還沒出來,現在說這些太早。”
心里卻已經排了一遍。
第一選擇當然是中州道本級。
不是因為官大。
他剛進公門,離“官大”兩個字還遠。
只是道城繁華,他又在那里生活了幾年,熟悉書鋪、街巷和同窗。若能留下,自然最好。
第二選擇便是臨川府。
他從小在臨川府城長大。
父母在那里。
朋友大半在那里。
府城雖比不上道城,卻是他真正熟悉的地方。
而且臨川府河渠不少,近幾年修路、治河、營造的項目也多,他所學總有用處。
至于縣里——
他沒有認真想過。
不是瞧不起縣里。
只是他覺得,既然前面還有那么多選擇,自然還輪不到那里。
飯吃到后來,陸啟舉著酒盞問:
“你要是真留道里,以后我們去找你辦事,認不認人?”
沈硯道:
“我一個承辦,能給你辦什么?”
“現在是承辦,以后呢?”
“以后再說以后。”
“看看。”陸啟朝旁邊的人笑,“第三名已經學會不把話說滿了。”
一桌人都笑。
沈硯也跟著笑。
那時他不知道,不把話說滿這件事,后來還真會學很多年。
放榜第二日,他回了一趟臨川府城。
母親早已知道成績。
沈硯進門時,桌上連菜都比平日多了兩個。
母親在官錢局做事,平時極少喝酒,那晚卻專門開了一小壺。
“第三。”她念了一遍,“還算沒有白讀。”
沈硯說:“聽著怎么像嫌我沒考第一?”
“第一第二是誰?”
“不認識。”
“那就是別人家的孩子,與我有什么關系。”
母親給他夾了一塊魚。
“第三就很好。”
父親坐在對面,沒像母親那樣一直問卷子,只問了一件事:
“名額出來了嗎?”
“還沒有。”
“先別急著想去哪兒。”
“同窗都說,道里或者府里應當有合適的。”
父親端起茶,喝了一口。
“等名冊。”
“有什么區別?”
“名次是你的。”
父親說。
“位置是人家的。”
沈硯當時覺得這句話有些掃興。
考得好的人回家,總希望聽見“你可以選了”,而不是“等人家給位置”。
母親也嫌父親說話不好聽。
“孩子剛考第三,你不能說句高興的?”
父親笑了笑。
“高興。”
他看向沈硯。
“第三當然好。只是公門不是學堂。學堂里先有一百張書案,再按名次坐人。公門里,有時候先看有幾把椅子。”
母親說:“你又開始講這些。”
父親便不講了。
沈硯也沒有再問。
直到今日站在長案前,他才忽然想起那句話。
先看有幾把椅子。
臨川府今年一把都沒擺出來。
午前,道選分派堂里的人越來越多。
廳外搭了遮陽棚。
兩個小吏不斷把最新空缺謄到木牌上。誰選走一個,便在后面劃一道朱線。
沈硯沒有急著再上前。
第三名給了他一點好處。
至少暫時沒人催他馬上簽。
前兩名已經定了。
榜首去了中州道吏司下面一處文書機構。
第二名家在西面,自己選了豐陽府戶署。
現在輪到他。
只要他不落筆,后面的人也不能選那些明確注明“按名次優先”的職位。
所以隔一會兒,便有人朝他這里看。
陸啟也來了。
他考了四十七。
成績不算差,可放在幾百人里也算不上顯眼。
他擠到沈硯身邊,第一句話便問:
“你怎么還沒簽?”
沈硯朝臨川府那一欄努了努嘴。
陸啟看完,也愣了。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你問了嗎?”
“問了。”
“怎么說?”
“今年不進新人。”
陸啟又把名冊看了一遍。
“那你留道里。”
“合適的已經被第一名選了。”
“還有計政司。”
“要錢谷和產業策論出身。”
“工司呢?”
“要營造專門學籍。我學的河工算學只算相近。”
陸啟咂了咂嘴。
“第三名也不能隨便選?”
旁邊一個等候的年輕人聽見了,笑著插話:
“名次高又不是拿著圣旨來點衙門。人家要什么人,你總得合條件。”
陸啟道:“那考第三有什么用?”
那人想了一下。
“能比別人更早發現自己也沒得選?”
幾個人都笑了。
沈硯沒有笑。
那人見他臉色不對,忙擺手:
“玩笑,沈兄別介意。”
“沒事。”
其實沈硯知道,對方說得也沒錯。
道試并不是所有人考完以后,把天下官署擺在桌**你挑選。
各地先報缺。
道里再統籌。
每一處差事都有要求。
有人要會錢谷。
有人要懂律令。
有人要能寫文。
青河縣計政署報上來的那個工程承辦,甚至明確寫了:
通河工算學者優先。
恰好對上沈硯。
規則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甚至可以說,十分合理。
沈硯真正不舒服的,也不是自己一定要去哪里。
而是臨川府那張空白名冊。
他從小在那里長大。
這些年府城明明新修過官署,也添過館所。父親偶爾提起舊同事,也會說哪一家來了年輕人,哪一個處室新添了承辦。
可到了公開招人的時候,一整座府直官署忽然一個新人都不缺。
這件事怎么看都有一點奇怪。
陸啟顯然也在想。
他壓低聲音。
“我聽說,臨川府這兩年都不愛從道試里進人。”
“為什么?”
“我也是聽說。”
“誰說的?”
“我姑父家那邊有個親戚,在府屬書院。”
沈硯看他。
陸啟立即道:
“你別這樣看我,我真不知道內情。”
他往四周瞧了一眼,聲音又低一些。
“好像是府屬館所先招人,做兩年以后,能轉的再往府直轉。”
“轉吏籍?”
“我聽的是這么說。”
“不是說吏籍要經過道試?”
“新進要。”
“那轉進去算什么?”
陸啟攤手。
“所以我說我不知道。”
他們身后一個年紀稍大的考生忽然道:
“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人原本站在旁邊看名冊,此時冷不丁插了一句。
“府直不是沒人進,是不從這張榜上進。”
陸啟轉頭。
“你知道?”
那人嗤了一聲。
“我兄長就在臨川府屬營造院,干了三年,去年轉進工署。”
沈硯問:
“也沒參加道試?”
“沒參加。”
“怎么轉的?”
那人看了看沈硯。
大概是認出了他是第三名,臉上的神情反倒有些微妙。
“有空額,署里舉薦,府里批,就轉了。”
“所有署籍都可以?”
“規矩上都可以。”
“那為什么道試不直接招?”
“你問我?”
那人笑了一下。
“我要知道為什么,還來這里排隊?”
陸啟問:“你兄長怎么進去的營造院?”
那人臉上的笑沒了。
“正常招的。”
他說完便轉身往另一邊去了。
陸啟望著他的背影。
“看來也不能問太細。”
沈硯沒有說話。
他重新走到名冊前。
臨川府本級依舊空著。
旁邊卻有一張府屬署院的用人小冊。
那不是道試分派的范圍,只是順帶張貼給各地查看。
沈硯以前根本沒注意。
現在才發現,臨川府城建院、河務館、濟民院、農事館,今年都在進人。
人數不多。
加起來也有十幾個。
這些人不是吏籍。
待遇、調動、考課都與正式吏員不同。
可他們至少先留在府城。
沈硯盯著那十幾個名額看了一會兒。
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很不體面的念頭。
若早知道這樣,自己何苦讀幾年書,跑到道城參加這一場試?
這個念頭出來以后,他自己先有些羞愧。
當然不一樣。
吏籍就是吏籍。
只要進了正式名冊,俸祿、遷調、考課都有規矩。
署籍再方便,終究隔著一層。
何況署籍能不能轉,什么時候轉,又不是每個人都說了算。
自己既然已經考進來,就沒有必要羨慕另一條路。
他這樣勸了自己一遍。
又勸了一遍。
心里還是不舒服。
快到午時,負責分派的吏員終于再次叫他。
“沈硯。”
“在。”
“想好了沒有?”
“再看看。”
吏員嘆氣。
“你已經看快一個時辰了。”
“我想問,臨川府下面還有哪些差事適合河工算學?”
吏員這次倒認真替他找了起來。
他翻開一本厚冊,手指順著一行行字往下走。
“臨川府所屬六縣,今年共報吏籍缺額二十八。”
“青河縣計政署,工程承辦一人。”
“清平縣工署,營造承辦一人,不過要求有兩年以上工務經歷,你沒有。”
“東澤縣河務房缺一人,但那是署籍轉補,不在你們這次道試里。”
“其余幾個縣沒有專門河工缺。”
說到這里,他抬頭。
“按你的所學,青河最合適。”
青河縣。
沈硯第一次認真看這三個字。
他當然知道青河。
臨川府最東邊的縣。
再往東不遠,便是安陵府。
青河地方老,河溝多,酒也有名。
父親年輕時就是從那里出來的。
姑媽一家如今也住在那里。
沈硯小時候跟父母回去過幾次。
印象已經很淡。
只記得路遠。
夏天熱。
吃飯時大人總喝酒。
后來家里在府城定居,父親回青河越來越少,他也幾乎把那里當成一個只存在于籍貫和親戚稱呼里的地方。
如今,那三個字安安靜靜寫在名冊上。
后面跟著:
計政署,工程承辦,一名。
再后面是一行小字:
主理河渠、道路及營建項目核算,通河工算學者優先。
像是專門為他寫的。
吏員說:
“青河這位置已經空了半年。縣里催過兩次,說最好今年一定給他們派個人。”
“為什么沒人報?”
“前面的人不愿去。”
答得十分直接。
沈硯愣了一下。
吏員自己也覺得說得太直,又補了一句:
“不是說青河不好。只是位置偏一些,年輕人都想留道城和府城。”
“我若不選呢?”
“后面繼續排。”
“最后呢?”
“總要分。”
吏員看著他。
“沈硯,你是第三,不是狀元欽點。道試的規矩,是按名次優先擇缺,不是沒有滿意的就一直空著。”
說完,他把筆遞過來。
沈硯沒有接。
“我能不能等下午?”
“能。”
吏員收回筆。
“但有句話先告訴你。青河要求河工算學優先,你最符合。若你不去,我們便往后問。別人選了,你下午再回來,也不會給你留。”
沈硯點點頭。
“我知道了。”
他出了分派堂。
正午的太陽已經壓到院中。
樹蔭下面蹲著幾個剛辦完手續的年輕人,有人拆家里帶來的餅,有人圍著自己的分派單說話。
陸啟追出來。
“你去哪?”
“吃飯。”
“定了嗎?”
“沒有。”
“青河?”
“嗯。”
陸啟沉默一下。
“也不是不能去。”
沈硯看他。
“你這句話已經很像安慰了。”
陸啟笑。
“那我還能怎么說?總不能說青河大有前途。”
兩人找了一間街邊面館。
沈硯沒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冷面。
陸啟卻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他忽然問:
“你是真不想去青河,還是覺得第三名去青河不好看?”
沈硯筷子停住。
“有區別?”
“當然有。”
“哪里不一樣?”
“前一個是地方不好,后一個是你覺得自己不該在那里。”
沈硯沒說話。
陸啟喝了一口湯。
“你別瞪我。我認識你這么多年,才問。”
“我沒有瞪你。”
“你不高興的時候就這個臉。”
沈硯低頭攪了攪碗里的面。
過了一會兒,他說:
“都有。”
這次輪到陸啟沒說話。
沈硯道:
“我知道青河也需要人。計政署那份差事也正好對我的所學。真去了,也不是不能干。”
“那你愁什么?”
“我只是覺得……”
他說到一半停住。
“覺得什么?”
沈硯想了很久。
“我以為考到前面,路會寬一點。”
陸啟聽完笑了。
不是嘲笑。
更像是不知道該怎么答。
“可能是寬了。”
他說。
“只是沒寬到你想走的那邊。”
沈硯把這句話聽了進去。
下午回分派堂以前,他先回了趟家。
父親休沐在家。
見他這個時辰回來,有些意外。
“分完了?”
“沒有。”
“怎么了?”
“臨川府直一個名額也沒有。”
父親正在給院里一盆蘭草換土,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一個都沒有?”
“嗯。”
“道里呢?”
“沒有特別合適的。”
“現在有哪些?”
“青河縣計政署。”
父親繼續把土壓平。
“做什么?”
“工程承辦,河渠、道路、項目核算。”
“倒是合你。”
“可在青河。”
父親抬起頭。
“青河怎么了?”
沈硯一時答不上來。
父親本就是青河人。
從青河考出去,在府城讀書,后來留在臨川。
在父親面前說“青河不好”,顯然不合適。
“我只是沒想到會回去。”
“你不是回去。”
父親說。
“你從小在府城長大,那里對你也是個新地方。”
沈硯坐到石階上。
父親把花盆挪到陰涼處,洗了手,才坐過來。
“第三名,心里不舒服?”
“有一點。”
“正常。”
父親答得很快。
沈硯原以為他會教育自己。
沒想到父親只是說正常。
“你年輕,考得又好。若我二十二歲考到第三,最后讓我去一個邊縣,我也會想不通。”
“你也會?”
“我二十二歲的時候,比你更在意這些。”
父親笑了笑。
“年紀大了,才喜歡裝作年輕時就什么都懂。”
沈硯也笑了一下。
氣氛松了些。
他問:
“府直真的一個新人都不要嗎?”
父親看了他一眼。
“名冊上怎么寫?”
“沒有。”
“那就是這次道試不招。”
“我問的是府直真的沒人進嗎?”
父親沒有立即答。
院子里一只麻雀落在墻頭。
叫了兩聲。
父親伸手拍掉褲腿上的一點土。
“這不是你今日需要弄明白的事。”
“為什么?”
“因為你弄明白了,也不能改變今天那張名冊。”
“可是——”
“以后你自然會看見。”
父親起身。
“公門里的事情,有些先知道沒有用。位置輪到你面前時,你先決定坐不坐。”
沈硯道:
“你覺得我該去?”
“我沒替你選。”
“那你說這么多。”
“我是讓你別把兩件事混在一起。”
父親看著他。
“臨川府有沒有你看不見的位置,是一件事。”
“青河縣這份差事值不值得去,是另一件事。”
“前一件你現在管不了。”
“后一件是你自己的。”
沈硯沒再說話。
母親午后從官錢局回來,聽說事情,也明顯失望。
她第一句便是:
“第三名,怎么還分到縣里?”
父親在旁邊笑。
“你看,他這脾氣隨誰。”
母親瞪了父親一眼。
“你少說風涼話。”
她又問沈硯:
“青河離府城多遠?”
“大半日車程。”
“住你姑媽家?”
“先住那里。”
“計政署管什么?”
“項目、規劃、工程核算。”
“忙不忙?”
“不知道。”
母親問了一連串。
最后才問:
“你想去嗎?”
沈硯說:
“不想。”
說出口以后,他自己反倒輕松了一點。
母親沒勸。
“那還有別的嗎?”
“有。”
“比青河好?”
“地方有比青河好的,差事不一定合適。有的要求錢谷,有的要求文牘,有的要營造經歷。”
母親也沉默下來。
她雖然不懂官署分派,卻懂最簡單的一件事:
不是所有空著的位置都能坐。
過了一會兒,她說:
“那先選能做的。”
沈硯看她。
“你剛才不是還嫌縣里?”
“我嫌歸我嫌。”
母親道。
“總不能為了留府城,去做一個自己完全不會的差事。”
說完,她進屋給沈硯收拾東西。
動作快得像事情已經定了。
沈硯站在院里,忽然發現,父親和母親說了半天,誰也沒有真正替他下決定。
可他們似乎都知道他最后會怎么選。
申時以前,沈硯重新回到分派堂。
人已經少了許多。
上午那名吏員還在。
見他回來,從桌上抽出名冊。
“想好了?”
“青河縣計政署。”
吏員抬眼。
“確定?”
沈硯點頭。
“確定。”
吏員把分派單推到他面前。
“姓名。”
“沈硯。”
“道試名次。”
“第三。”
“所學。”
“河工算學。”
“去處。”
沈硯停了一下。
“青河縣計政署。”
吏員蘸了墨。
一項一項寫好。
最后把筆遞給沈硯。
“這里簽。”
沈硯接過筆。
名冊上的空白很多。
前面已經有許多名字。
有人去了道城。
有人去了府直。
更多的人去了各縣。
沈硯找到青河縣那一欄。
計政署工程承辦后面,原本是空的。
他落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
硯。
寫完以后,吏員取出官印。
朱泥壓過。
啪。
紅印落在他的分派單上。
“七月二十六前到青河縣吏署報到。”
“知道了。”
“過期不到,按棄錄處置。”
“知道。”
吏員把分派單遞給他。
沈硯接過來。
紙很薄。
上面也沒有多少字。
可從這一刻開始,他未來幾年每天在哪里起床,和什么人坐一間值房,吃什么飯,走哪一條路,甚至會認識哪些人,似乎都被這一張紙先劃出了一個大概方向。
上午他還在臨川府那一片空白前反復尋找。
下午,他的名字已經寫進了青河縣。
走出大堂時,陸啟還在外面。
“簽了?”
“簽了。”
“哪兒?”
沈硯把分派單遞給他。
陸啟看完。
“青河。”
“嗯。”
陸啟把紙還回來。
“以后我去臨川府,順便去看你。”
沈硯道:
“青河不順便。”
“那就專門去。”
沈硯笑了。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兩人沿著貢院外的長街往南走。
榜墻還沒有拆。
七日前貼出的道試榜單仍在那里,風吹過時,紙面微微起伏。
沈硯經過時停了一下。
第三行仍然是他的名字。
沒有變。
他忽然覺得榜單和分派單很像。
上面都有姓名。
都有印。
也都算正式。
可一張紙只告訴他考在什么位置。
另一張紙,卻開始決定他真正坐在哪里。
他沒有再看太久。
轉身繼續往前走。
那時候的沈硯還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真的會離開青河,進入中州道吏司。
那時擺到他面前的,也會變成別人的名字和去處。
但在景衡二十一年的這個下午,他手里只有自己的那一張。
紅印還很新。
墨也沒有完全干。
他把分派單夾進書里,小心壓平。
當天夜里,他第一次在日記上寫下“青河”兩個字。
景衡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道試第三。
今日分派,臨川府直無一公開名額。
我選了青河縣計政署。
父親說,名次是我的,位置是人家的。
我不喜歡這句話。
但今日看來,至少前半句是真的。
青河那邊說缺一個懂河工的人。
這大約也算一件好事。
至少那里確實缺我這樣的一個人。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道試第三,我被派到縣里》,男女主角分別是沈硯景衡,作者“江湖小炸蝦”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沈硯考了全道第三。分派那日,他站在臨川府的名冊前看了三遍。府直一欄仍舊空著。長案后的吏員終于抬頭看他。“別找了。”“臨川府今年一個人也不要。”沈硯沒有立刻走。他又低頭看了一遍。中州道本級有七個名額。安陵府直有三個。西面的豐陽府多一些,前后加起來十余個,計政、工務、錢糧、河運都有。再往下,便是各府所屬的縣。一張又一張。密密麻麻。唯獨臨川府本級那一欄,從府吏署到計政署,從工署到戶署,一路空到底。干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