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篁鎮(zhèn)嫁女，娘要親手糊一把二十四骨送嫁傘。

傘面遮風(fēng)雨，傘骨便是娘家替女兒撐的腰。

姐姐病了十年，我陪她吃藥，也替娘做完了兩把喜傘。

試傘那日，姐姐那把開得又圓又穩(wěn)。

我的傘卻塌在桌上，只剩十二根竹骨。

“娘，少的傘骨呢？”

“你姐姐身子弱，一把傘撐不牢，我給她做成了雙層。”

姐姐輕聲說：“妹妹淋一點(diǎn)雨，不會生病的。”

我也這樣想，畢竟從小病倒的人總是她。

可我收傘時(shí)，看見姐姐內(nèi)層的十二根竹骨上，全刻著我的小名。

那是娘陪我挑竹時(shí)，一筆一畫刻下的。

她說認(rèn)得名字，傘便不會護(hù)錯(cuò)女兒。

如今傘沒有認(rèn)錯(cuò)。

拿傘的人，也沒有。

原來娘肯替我遮的雨，只到姐姐需要我的傘為止。

......

我把斷開的傘骨擺回案上，娘已經(jīng)抱著姐姐的喜傘去了前廳。

隔著簾子，我聽見姨母夸那把傘做得精巧，內(nèi)外兩層傘骨貼得嚴(yán)密，遇上再大的風(fēng)也吹不翻。

娘笑著答：

“云枝身子弱，我這個(gè)做**，總要替她多想一步。”

我的名字叫沈南枝。

姐姐叫沈云枝。

娘刻骨時(shí)嫌兩個(gè)名字相近，特意在我的竹骨末端添了一片小葉子，說這樣便不會弄混。

我挑出姐姐傘中露出來的那根竹骨。

末端的小葉清清楚楚。

娘并非拿錯(cuò)，她只是覺得姐姐比我更需要。

午后，我回房尋找裝傘的楠木匣，卻發(fā)現(xiàn)床下空了。

哥哥正帶著伙計(jì)往姐姐院里搬東西，其中一只木匣上刻著南枝二字，刻痕里還留著我小時(shí)候涂進(jìn)去的紅泥。

我攔在廊下。

“那是我的送嫁匣。”

哥哥換了只手抬**。

“云枝的嫁妝多，原先的**裝不下。你這只先給她放首飾，回門后再騰給你。”

“姐姐回門在我出嫁之后。”

“那便晚幾日送過去。許家還會為一只**嫌棄你嗎？”

許家不會。

可這只**是外祖父替我打的，他臨終前摸著匣蓋告訴我，里面要放我自己掙來的東西。

我伸手去拉銅環(huán)，哥哥側(cè)身避開。

“別在喜日前找麻煩。你姐姐昨夜才退了熱，受不得氣。”

娘聽見聲音趕來，把我擋在臺階下。

“一個(gè)**而已，放在誰屋里不是沈家的東西？”

我望著她。

“既然放在誰屋里都一樣，為何不用姐姐的**裝我的東西？”

娘沒有接這句話，只催哥哥快些搬。

姐姐從屋里走出來，肩上披著新做的狐毛斗篷。

“南枝若舍不得，便抬回去吧。我的首飾用包袱裝也成，只是顧家來接親時(shí)，瞧見了怕會笑話爹娘。”

娘當(dāng)即數(shù)落我不顧家中體面。

那只**還是進(jìn)了姐姐的屋。

傍晚，許家送來的催妝禮到了。

兩匹煙青綢、八盒茶餅、四十兩禮銀，還有一對許老夫人親手編的同心結(jié)。

娘讓人把綢緞送去給姐姐裁披風(fēng)，茶餅添進(jìn)顧家的回禮，銀子則交給哥哥置辦姐姐的送嫁席。

我守住那對同心結(jié)。

“這個(gè)不能給。”

娘看了我一眼。

“綢緞和銀子都用了，還會少你一對結(jié)嗎？”

“這是許家長輩給我的。”

“娘知道，所以才沒動。你別總擺出受了委屈的樣子，傳出去叫人笑話。”

我把同心結(jié)收進(jìn)袖中，又問自己的嫁妝在哪里。

娘指了指灶房旁的竹筐。

里面放著兩只舊陶罐、一床拆洗過多次的薄被，還有姐姐用剩的半套茶具。

爹坐在桌邊核對姐姐的禮單。

“許家不過開了間小藥鋪，不講究這些。顧家在州府有名望，云枝不能空著手過去。”

我拿起姐姐的禮單。

“那顧家送來的田契，能不能分我一張？”

爹抬手奪走禮單。

“你怎么連姐姐的東西也惦記？”

我點(diǎn)了點(diǎn)桌上的竹筐。

“我的東西能給她，她的東西為何不能給我？”

屋里沒有人作聲。

過了一會兒，娘將姐姐護(hù)到身后。

“你們命不一樣，怎能這樣算？”

那晚，我沒有再修那把十二骨的傘。

我從柜底取出縣城紙傘行寄來的聘書，在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掌柜曾說，我若愿意去，后院會給我留一張制傘案。

我將回信封好，托明早進(jìn)城的貨郎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