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學院畢業(yè)，我拿到三甲醫(yī)院的面試資格。

我媽連夜從縣城坐了十二小時硬座趕來。

面試九點，她五點半把我從被窩里拽起來。

“去醫(yī)院門口站著，讓院長看見你的誠意。”

七月的太陽底下，我們在門診大樓外站了三小時。

保安以為我們來掛號的，遞了兩個排隊號。

我媽揣兜里：“萬一領(lǐng)導問你來沒來過，就說來過，熟悉環(huán)境。”

終于進了面試間。

三個主任坐對面，我打開文件袋。

簡歷沒了。

里面是一雙嶄新的鞋墊，兩包枸杞。

手機屏幕亮了，我**微信：

“鞋墊塞領(lǐng)導鞋里，枸杞泡茶遞上去。”

“你張阿姨當年就是這么進的衛(wèi)生所。”

“記得夸領(lǐng)導氣色好。”

1

三個主任盯著我手里的鞋墊。

中間那位姓趙，胸牌寫著心內(nèi)科主任。

他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

沒看錯，確實是鞋墊。

竹炭的，帶磁療顆粒，包裝袋上印著“步高升”三個金字。

右邊的女主任又看了眼我手里的枸杞。

表情一秒鐘變了八次。

手機在褲兜里震，一下，兩下，連著七八下。

我沒敢拿出來。

趙主任放下筆：“林同學，你的簡歷呢？”

我把文件袋翻過來倒了倒。

掉出一張紙條，我**字：

“閨女加油，先送鞋墊，再夸氣色！”

趙主任看見了。

左邊的男主任也看見了。

旁邊的女主任把紙條拿過去，念出了聲。

面試間安靜了三秒。

趙主任咳嗽兩聲，不耐地低頭喝水。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汗讓襯衫粘在皮膚上。

手機又震了，有電話打來，震動聲在寂靜的面試房間里，顯得尤為突兀。

我連忙掏出手機按掉。

三秒后又響。

趙主任抬手：“你接吧。”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媽”。

接通的瞬間，整個面試間都聽見了我**聲音：

“鞋墊給了沒有？你夸了沒有？那個最年輕的領(lǐng)導長得胖不胖？胖的話你就說他有福相！”

趙主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直接掛斷電話。

可下一秒面試間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

保安跟在后面，滿臉為難：“大姐，這里在面試，不能進”

“我就說一句話！”

她推開保安，沖進來，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袋子里是六個紅雞蛋。

“各位領(lǐng)導，這是我們老家的規(guī)矩，給貴人送紅蛋，討個彩頭。”

她說完看我一眼，壓低聲音：

“鞋墊怎么還在你手里？趕緊塞啊！”

趙主任把眼鏡摘下來放桌上。

他看著我媽，又看著紅雞蛋，開口了：

“這位大姐，請不要打擾我們面試，趕緊出去。”

2

我**手懸在半空。

“趙主任，您聽我說”

趙主任沒看她，對著門口喊了保安。

兩個保安擠進來。

我媽后退一步，撞到了我身上。

她沒回頭，眼睛盯著趙主任，語速突然變快：

“趙主任您氣色真好，一看就是養(yǎng)生的人，我們家孩子從小成績就好，年三好學生”

趙主任的聲音壓低了兩度。

表情早已不耐煩。

“今天是正式面試，有流程，有錄像。”

他指了一下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

我媽抬頭看了一眼，頓了兩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伸手從桌上抓起那兩包枸杞，撕開了一包，直接往趙主任的水杯里倒。

紅色的枸杞粒噼里啪啦掉進茶水里，濺出來幾滴。

全場靜止。

左邊的男主任站了起來。

女主任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

我抓住我**胳膊：“媽，你快走吧。”

“我還沒說完”

我的音量已經(jīng)提到最高。

“快走！”

我拽著她往門口走。

她腳底打滑，一只布鞋踩掉了。

她彎腰去撿，保安的手已經(jīng)架到了她胳膊上。

我蹲下來把鞋撿起來，遞給她。

電梯里。

我媽開口了：

“你怎么不夸他氣色好？我讓你夸的啊！”

“你張阿姨當年......”

我的憤怒值已經(jīng)到達頂點。

“媽，簡歷呢？我的簡歷呢？”

她眨了兩下眼。

“我放在在家里桌上，我以為你用不著，放包里占地方，不拿出來怎么放鞋墊和枸杞。”

她的語氣篤定得不行。

“關(guān)鍵是讓領(lǐng)導記住你，你說他現(xiàn)在記沒記住你？”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

大廳里的空調(diào)吹過來，我打了個冷顫。

背后全是汗。

肯定是記住了。

以一種奇葩的方式去面試，他們估計能記一輩子。

看到我心如死灰的模樣。

她掏出手機，反過來安慰我。

“沒事。咱還有后手。”

“什么后手？”

她翻出一條微信聊天記錄。

發(fā)送人：張阿姨。

內(nèi)容：趙主任家住錦繡花園C棟18樓1802.每晚七點遛狗。養(yǎng)的金毛。

我媽抬頭看我，眼睛亮了：“打聽到了，今晚去他家。”

我的腿發(fā)軟，扶住了墻。

“你張阿姨說，登門送禮，比面試管用十倍。”

她已經(jīng)在手機回復張阿姨：收到，今晚就去。

3

下午四點，我媽拽著我進了醫(yī)院對面的超市。

她推著購物車，直奔保健品區(qū)。

她拿起一盒西洋參切片，翻到背面看價格，放回去。

“人參不行，太貴了，顯得咱有目的。”

“得送那種不貴、但看著用心的。”

最終購物車里躺著：兩箱特侖蘇、一盒阿膠糕、一袋核桃、三雙鞋墊。

“為什么還有鞋墊？”

“一雙給趙主任，一雙給他老婆，一雙給他家金毛。”

“狗**鞋墊。”

“你怎么知道？現(xiàn)在的狗跟人一樣，什么沒有？”

我放棄了掙扎。

結(jié)賬花了四百三。

晚上六點半，我們到了錦繡花園C棟樓下。

我媽換了一身行頭，頭發(fā)重新扎了，用發(fā)油抿過，服帖地貼在腦門上。

“你看我像不像大學教授？”

“不像。”

“那像什么？”

“我看你像偷狗的。”

她瞪了我一眼，拎起兩個袋子進了單元門。

電梯上到十八樓。1802的門是深棕色防盜門，門口擺著一雙拖鞋和一個鞋架。

我媽湊近門縫聞了一下：“有飯菜味，在家。”

她抬手按門鈴。

“等一下。”我拉住她。“萬一他報警呢？”

“送東西又不犯法。”

“跟蹤打聽住址，可能犯法。”

“什么跟蹤？張阿姨的兒子在這小區(qū)當保安，順嘴問了一句，人家主動說的。”

門鈴按下去了。

十秒。二十秒。

門開了。

一個老**站在門口。

白頭發(fā)，駝背，穿著一件褪色的藍布褂子。

不是趙主任。

連趙主任的老婆都不像。

這老**至少八十了。

我媽反應快：“大姐，啊不，阿姨，趙主任在家嗎？”

老**看著我們：“什么趙主任？”

“心內(nèi)科的趙主任，住這一戶的。”

“這是我家，住了十九年了，沒有什么趙主任。”

我扯了一下我**袖子。

可能樓層錯了。

或者單元錯了。

或者張阿姨的信息根本就是錯的。

“媽，走吧，搞錯了。”

我媽沒動。

她盯著老**看了兩秒，突然把手里的牛奶袋子舉起來：

“阿姨，沒事，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喝。”

“我不認識你們。”

“不用認識，遠親不如近鄰！”

她把牛奶塞進去，老**沒接。

我正要彎腰去撿，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盯著我胸口。

我低頭。

襯衫口袋里別著的實習胸牌還沒摘“林依·臨床醫(yī)學·碩士”。

老**開口了：

“學醫(yī)的？”

“啊......對。”

她轉(zhuǎn)身進屋，留下一句話：

“進來，我有個片子，你幫我看看。”

4

客廳不大，一張老式木桌，上面攤著一疊CT片。

老**把燈拉亮，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wěn)住。

我站在桌邊，拿起第一張片子對著光看。

**CT，肺窗。

我翻到第二張，縱隔窗。

第三張，增強掃描。

我媽在旁邊拆牛奶：“阿姨您先喝一盒，補鈣。”

沒人理她。

我把四張片子全部排開。

掃描日期是三個月前，報告單被折在最下面。

報告結(jié)論寫著：右肺上葉磨玻璃結(jié)節(jié)，6mm，建議半年后復查。

我看了三遍報告。

又看了三遍片子。

不對。

那不是單純的磨玻璃結(jié)節(jié)。

邊緣有分葉，內(nèi)部密度不均勻，胸膜有牽拉征。

這個結(jié)節(jié)的惡性概率不低。

“阿姨，這片子是哪個醫(yī)院拍的？”

“就樓下社區(qū)醫(yī)院，大夫說沒事，半年后再查。”

“半年后復查......誰跟您說沒事的？”

“那個年輕大夫，小王，說很多人都有，不用管。”

我把片子放下來。

“阿姨，我建議您盡快去大醫(yī)院做一個增強CT復查，這個結(jié)節(jié)形態(tài)不太好，不應該等半年。”

老**坐在椅子上，兩只手**膝蓋。

“大醫(yī)院掛不上號，我閨女在外地，兒子忙，沒人帶我去。”

“您是想去哪個醫(yī)院？”

“省人民醫(yī)院，呼吸科。”

我媽突然從廚房探出頭來。

“省人民醫(yī)院？那可巧了，我女兒今天就去面試了，明天就在那上班！”

“媽，我還沒被錄取。”

“遲早的事。”

她擺手，走過來拉住老**的手：“阿姨您放心，掛號的事交給我們。”

我深吸一口氣。

今天面試都已經(jīng)尷尬成那樣。

明天我拿什么臉回去？

但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片子。

“阿姨，您叫什么名字？我?guī)湍诰W(wǎng)上預約一個號。”

“沈玉芳。”

我掏出手機，打開省人民醫(yī)院的公眾號。

呼吸科，明天，后天，大后天的號，全滿。

**天有一個下午的普通號。

我約上了。

“后天下午兩點，呼吸科。我?guī)ァ！?br>
沈玉芳沒說話。她起身進了臥室，出來時手里捏著一個塑料袋。

袋子里裝著錢。

“多少錢？掛號費我給你。”

“不用。網(wǎng)上預約不花錢。，看完再說。”

我媽已經(jīng)在旁邊抹眼淚了：

“阿姨您太客氣了。我們不要錢。我女兒學醫(yī)就是為了幫人的。”

我把我媽拉到門口。

出門前，沈玉芳站在玄關(guān)，對著我說了一句：

“你今天面試沒過？”

“......大概率沒過。”

她點了一下頭：

“后天看完病，你幫我把片子拿給呼吸科的孫主任看，他跟我老頭子是戰(zhàn)友。”

門關(guān)上了。

走廊里，我媽拽著我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

“聽見沒有？戰(zhàn)友！孫主任！這就是人脈！”

“媽，人家是讓我?guī)兔床。皇亲屇闩赎P(guān)系。”

“看病歸看病，關(guān)系歸關(guān)系。兩碼事，一起辦。”

她給張阿姨發(fā)：地址搞錯了，但搞到一個更大的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