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沖垮露營地那天,我和四歲的兒子小滿被卷進河道。
車架變形后死死卡在斷橋下面。
救援繩垂下來時,我看見帶隊的人是我妻子顧星悅。
我以為她會先拉我們上去。
可她看見岸邊抱著手臂發抖的江彥后,臉色瞬間變了。
“顧隊,許哥胸腹受創,小滿哮喘發作,必須立刻轉移!”
隊員把救生擔架推到斷橋邊,顧星悅卻開口。
“江彥有低溫休克史,他不能再淋雨。”
隊員急了。
“可是許哥和孩子卡在水里,水位還在漲!”
顧星悅隔著暴雨看向我。
“許硯會游泳,也參加過急救培訓,他會救小滿,先把江彥送上車。”
我被冷水泡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護著懷里的小滿。
“顧星悅,小滿喘不上氣了…”
江彥忽然哽咽出聲。
“星悅,他是不是怪我?”
“我只是太害怕才抓了他一下,沒想到他會掉下去。”
顧星悅立刻把他護到身后。
“不是你的錯,他這幾年總疑神疑鬼,覺得你回來就是為了搶走我。”
她轉頭看向我。
“下一批救援馬上到,你撐一會兒。”
......
“快,把安全繩收緊,許哥被鋼筋卡住了!”
“氧氣面罩呢,醫療包呢,保溫毯呢?”
“顧隊簽走了,說江先生疑似低溫休克,要先送下山。”
暴雨砸在河面上,水聲蓋過所有喊叫。
我飄在斷橋上方,看著自己的半個身子泡在泥水里。
露營車被山洪沖翻,車架變形,死死卡住我的腰腹。
小滿被我抱在懷里,臉色青紫,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領。
小周跪在水里,雙手托著我的后頸。
他是隊里最年輕的救援員,平時見了我總喊許哥。
這會兒他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嗓子都喊破了。
“許哥,你別睡!”
“小滿還在你懷里呢!”
“你不是說等他生日,要帶他去看海嗎?”
我想回答他。
可嘴一張開,灌進去的全是渾水。
兒童血氧儀被雨水打得滋滋作響。
屏幕上的數字從九十一掉到七十八,又掉到六十二。
隨隊醫生跪在泥地里,手抖得握不住急救針。
“孩子血氧持續下降,必須馬上給氧轉運!”
“擔架呢?”
“氧氣瓶呢?”
“衛星電話呢?”
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東西剛才被顧星悅帶走了。
她用隊長權限簽了調撥單。
理由是:
江彥既往低溫休克,創傷后應激復發。
旁邊一個隊員壓低聲音。
“江先生之前不是說,許哥經常借孩子裝病騙顧隊回家嗎?”
另一個隊員紅著眼吼他。
“你看小滿現在像裝的嗎?”
“他真的快喘不上來了!”
我其實也參加過救援隊的后勤培訓。
小滿出生前,顧星悅出任務,我常在基地幫忙整理物資。
我比誰都清楚,兒童哮喘急性發作和溺水失溫意味著什么。
所以我才會怕。
不是怕死。
是怕孩子等不到**媽回頭。
小周對著對講機大喊。
“顧隊,孩子血氧掉得很。”
“許哥腹部被鋼筋卡住,立刻把擔架和氧氣瓶送回來!”
電流聲刺啦刺啦響。
幾秒后,顧星悅的聲音傳來,冷靜得像在做演練復盤。
“江彥已經寒戰、意識混亂,先送衛生院。”
“你們原地穩住許硯,別二次傷害。”
小周急得聲音都劈了。
“穩不住,小滿快不行了!”
對講機那頭停頓一秒。
然后,顧星悅說。
“許硯學過急救,也會游泳,心理素質沒那么差,別被他的情緒帶偏。”
我看見小周的肩膀猛地塌下去。
他還想再喊。
對講機卻只剩忙音。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滿三歲高燒驚厥那晚,我給顧星悅打電話。
她在江彥家樓下陪他過生日。
她說:
“許硯,發燒不是大事,江彥今天情緒很差,我不能走。”
想起我胃出血疼到蜷在浴室,顧星悅接了江彥一通電話。
披上外套就走。
她說:
“他當年救過我,我欠他一條命,你是我丈夫,你該理解。”
理解,懂事,別爭,別鬧。
這幾個詞,像一根根繩子,把我綁在婚姻里。
我以為只要小滿再長大一點,她總會回頭看看我們父子。
可直到山洪漫過我的胸口,她也沒有回頭。
小周忽然俯身,把自己的救生衣解下來墊到我身后。
“許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看見他伸手去摸小滿的臉。
血氧儀發出一聲長長的報警。
隨隊醫生閉了閉眼,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孩子無自主呼吸。”
小周僵住了。
他低頭看我。
我還睜著眼,手臂死死圈著小滿。
凌晨一點四十二分。
我的心跳停了。
小滿也沒能等到下一批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