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他知道自己是個怪物。
打小就是。
這是2002年的秋天，十六歲的吳他，正坐在順和鎮高中一三班第二排最北邊靠窗的位置上。
***，數學老師孫老師正在揮揮灑灑地寫著公式，粉筆灰落了一肩膀。孫老師五十多歲，人很瘦，他頭頂是一行吳他早就習以為常的屬性數字：“力量62、敏捷55、體魄57、悟性70、精神58。”下面還有一行淺淺的灰色文字：“疲勞，睡眠不足。”
在吳他的眼里，所有人都一樣，大家的腦袋上都頂著一排大同小異的屬性數字。像孫老師這種是典型的老師特征，悟性在各屬性里拔尖。同桌張一馳是“力量55、敏捷66、體魄62、悟性50、精神45”，后排的王胖子是“力量58、敏捷39、體魄60、悟性48、精神50。”一般情況下每一項屬性都是在50左右，50就成了一個正常值的分水嶺。
這是吳他的秘密，因為他這個特殊的能力，小時候挨過一頓狠揍。
六歲那年，吳他上了村里***，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數字。
吳他問老師：“老師，那你頭上的***數字是啥意思？”
老師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我頭上沒有字。”
吳他說：“有，不光你，咱們大家都有。”
老師叫來了吳他的家長——孫大爺，問他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孫大爺揪著吳他的耳朵，把他提溜到教室門口，用瘸腿使勁踢他的**。
“老子警告你，你能看見人腦袋上有字這個事，以后跟誰都不許說。”孫大爺一只手捂著瘸腿的膝蓋，費勁地蹲下身，跟做賊似的壓低著嗓子說：“這事，你說啥都得給老子爛肚子里。”
從那之后，吳他再也沒敢對別人說過。
“把窗戶打開。”前排的蘇念扭過頭來沖著吳他說。
吳他把窗戶推開，蘇念沖他笑了笑，把頭轉了回去。
吳他盯著蘇念的頭頂，看得出神。
這個女生長得很好看，她的馬尾辮也很好看。
但是這個女生不正常。
蘇念前面的幾個屬性很普通，“力量44、敏捷51、體魄47、悟性68，可她的精神屬性數值高得嚇人，竟然是165。”
吳他活了十六年，還是第一次見到人頭頂出現這么高的屬性數字。
更奇怪的是，蘇念頭頂數字下面的那排灰色小字備注，異于常人的淡，像寫在鏡子上的陳年舊字，模模糊糊的，始終都看不清。
大多數人都沒有備注，有備注卻看不清的，吳他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隱隱覺得，看不清的備注，往往隱藏著最大的秘密。
這時蘇念好像感覺到了吳他的注視，又扭頭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并沒有說話，又回過頭去做題了。吳他注意到，蘇念轉頭看自己的時候，頭頂那行淡淡的灰色小字似乎變得稍稍清晰了一些。但也只是相對之前變清晰了一點，還是看不清。
吳他感覺到手指上的灼熱，他左手食指上那一圈黑色的印記好像更顯眼了。
這是一個與生俱來的胎記，非常奇怪，正正好好地長成了一個戒指的形狀。
這胎記在大多數時間感覺不到存在，但有時會莫名地發熱。小時候吳他差點被人販子抱走的時候，胎記熱到滾燙。有時去王大夫家找大來玩的時候，也會有點熱乎乎的。剛才被蘇念側頭看的時候，胎記燙得火燒火燎的。
自己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啊！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吳他的腦子里不由得又想起了大來。
吳他在雙樓村是出了名的可憐孩子，誰都知道他是孫大爺在村口的水塘邊上撿回來的。
沒人和他玩，除了王大來。
王大來的外號叫“大老呆”，但吳他從來沒有喊過他的外號。吳他一直喊他大來。
吳他心里比誰都清楚，大來以前可是一點都不呆。
三歲的時候，倆人在一起愉快地玩**和泥的游戲，忽然不知道從哪冒出個怪人，想抱走吳他。
大來急了，一邊拼命大喊大叫，一邊用自己的玩具木頭**使勁戳那個怪人的**。那怪人急了，一腳把大來踹出去老遠。大來的木槍摔成兩半，腦袋磕在了石墩子上，血流了一地。
幸虧大來的舍命阻攔，那怪人最終沒能得逞。被聞聲趕來的大來父親，老中醫王守仁還有幾個村民追著打出了村子。
大來一連昏睡了三天。這三天里，吳他哭著修好了他的木槍。但王守仁哭死過去好幾回，最終也沒能修好他的兒子。
大來醒來就呆了，反應慢半拍，成了村里孩子口中的“大老呆”。
昨天大來騎車送自己來鎮上報到。他始終穿著他那身標志性的舊軍裝，戴著軍帽，斜挎著片刻不離身的木頭**。軍裝雖然早就洗得發白，軍帽的帽檐也有些破了，但大來卻格外的精神抖擻，一直在咧著嘴笑，感覺比吳他還興奮。
吳他注意到，大來的破二八大杠后座上，精心地用棉套包了厚厚的一層。坐上去舒服得很，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硌得慌了。
“你還會回來的對吧？”三十里路的車程，大來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問了至少三百回。
坐在教室里，吳他的眼前又浮現出村口池塘邊的那棵大棗樹。大來在樹下蹲著，手里的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他的木槍斜斜地倚靠在樹上。大來遙望著出村的路口，他在等著吳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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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頭頂的數字，吳他在照鏡子的時候檢查過自己。他的屬性是：“力量100、敏捷100、體魄100、悟性100、精神100。”五項屬性整整齊齊，全都是100。
這讓吳他既竊喜又疑惑。竊喜的是這五個100規整得不切實際，仿佛能治愈一切強迫癥；疑惑的是自己明明有那么高、那么平均的屬性，卻全然沒有半點超出常人的地方。
體能，智慧，一切都泯然眾人……
應該是時候未到。吳他這樣寬慰自己：我應該還沒有徹底覺醒。總有一天，我是一定會一飛沖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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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課桌舊得厲害，邊緣處被不知道多少條胳膊日復一日磨出了亮晶晶的包漿。桌面上更是坑洼殘破，被不知道多少屆的前輩留下各種深深淺淺的劃痕。
吳他像尋寶一樣地在層層疊疊的刻字里找驚喜。
“來了。”
“別走了。”
當然還有各式各樣的“早”，讓人不禁贊嘆《三味書屋》的統治力。
在書桌的一側，依稀還有兩個小小的字跡，老舊且古怪，但刻得極深，好像是篆體，還是繁體字。
吳他努力地辨認。
“無它？這到底是無他？還是無她？又或者是無它？”
怎么這么巧？我也叫吳他哎！
孫大爺不止一次向好奇的村民解釋過為什么給吳他取這個名字。他說有一個神仙向他托夢，說這個孩子叫吳他。
“你都不認字，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又或者是它呢？”好奇的村民打破砂鍋問到底。村里最有文化的老中醫王守仁，還舉例說：“他這個音不光有男他，女她，動物它，還有一個祂，是單指神祇的。”
到底是哪個他，孫大爺也拿不準。
不知道為什么，吳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在很久之前，就見過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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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他用手指慢慢摩挲著字跡，胎記指環沒有剛才那么燙了，但還是有點熱乎乎的。
這時吳他忽然發現一件更奇怪的事。
蘇念的同桌，也就是坐在自己正前方的胖胖的女生，她的頭頂竟然有兩排數字。
她自己的是一排平平無奇的屬性數字。在她的數字下方，有一排很淡很淡的數字，一直像電視機里的雪花點一樣，不停地閃。這行數字是不完整的，前面的幾個屬性缺失，只有這幾個字：“……精神112（生前）”。
生前？
吳他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不禁有點起雞皮疙瘩。胡思亂想了一陣，整個人的狀態顯得有點出神。
同桌張一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聲問：“你看什么呢？怎么老盯著人家蘇念的后腦勺。”
“沒什么。”吳他回過神來，小聲回答：“我在想事情，你說咱們學校的桌椅板凳怎么都這么破，比初中的還破，不會從來就沒換過吧？”他不敢把看到的奇怪現象告訴別人，因為孫大爺說了，這事必須爛在肚子里。
張一馳撇了撇嘴：“那可不，這桌椅板凳鬧不好比咱倆年齡都大。”然后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你想不想知道一個秘密？”
“什么秘密？”吳他有點被他的情緒感染，也隨之壓低了聲音。
“你膽子大不大？”
“那你說呢，我從小到大就沒怕過……”吳他說謊了，他知道自己的弱點，怕蛇、怕癩蛤蟆、怕鬼、還有點怕僵尸……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回了這么一句。男生誰能不要面子呢，對吧？
“嘿嘿，我一看你膽子就不大，我跟你說了估計你肯定害怕。”張一馳話里透著一副看穿了吳他的心肝脾肺的樣子。“就你前面，那個位子。大美女班花蘇念的同桌，**妮孫曉琪，她坐的這個桌……三年前，死過人……”
張一馳刻意捏著嗓子說話，這番話在大白天聽起來竟然有點陰森森的。
吳他嚇得聲音都抖了：“真的假的……你別瞎說。”
“你看看，我騙你干啥？”張一馳信誓旦旦地說：“這事本鎮上的人都知道。那個女生叫林曉棠，比咱高三屆。是從實驗樓跳下去摔死的。”
“她為什么**？”
張一馳說得有鼻子有眼，一點都不像瞎編，吳他已經信了。
“聽說是精神上有問題。”說到這里，張一馳反倒顯得有點遲疑，“我也是聽人說的。反正林曉棠這個人吧，從小就不大對勁，經常招惹一些不干凈的東西。到了高中，還是整天神神叨叨的。她老說學校地底下有東西，但問她也說不出來到底是什么東西。就**說能聽見地底下有說話聲。你說這事多扯，誰信啊？后來她休學了一段時間，家里人還帶她去縣里看過病，到最后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回來后確實好了一段時間，每天都是正常上課，正常**，成績還進步了。”說到這里，張一馳頓了頓，長嘆了一聲：“就在大家都快忘了她是精神病的時候，萬萬沒想到，她突然就從實驗樓上跳下去了。那天好像是周末，還下著雨。誰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上的樓，她也沒留個遺書啥的。”
吳他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那排殘缺的文字“……精神112（生前）”，又轉頭望向窗外不遠處的實驗樓。夕陽西下，實驗樓的樓面被照成了橘**。
吳他感覺后背一直涼颼颼的。